家属院这次大团圆，今晚的年夜饭和大年初一的早中晚三顿，都由陈宇安排。
家里老爷子念着以前矿上老工友的情分，人老了总爱回忆过往，这家属院就是他这辈子最刻心的印记。
只要家属院还立着，老爷子就想一直守着。
跟赵凯核对完白天开席要添的东西，已经凌晨一点，陈宇熬得直犯困。
有时候就是邪门，越不想听、越不想见的事，偏要撞上来。
他上楼，刚走到李晓静家那层楼梯口，家属院老房子的隔音本就差，隐约能听见李家屋里的说话声。
他没做停留，正要抬脚上楼，李晓静那清晰的声音传了过来：“怀了，前阵子查出来的。”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耳朵嗡嗡的，像耳鸣了似的，什么都听不清。
他从未正视过自己对李晓静的心思。
可这一刻，他突然慌了。
这股喘不上气的憋闷，逼着他不得不面对自己。
凌晨的家属院还透着不少声响，陈宇就那么愣在原地好久。
等他回过神，准备抬脚上楼时，又听见了王安毅的解释声。
心里没有半分轻松，反倒沉得厉害。
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反复响：你完了！陈宇！
王安毅陪着李晓静吃完夜宵，盯着她把药吃下。
周秀英再三留他住下，王安毅还是坚持走了。
小地方不比城里，过年期间人多眼杂，女生的名誉最要紧。
凌晨三点，他踏出李家大门，走到院里，刚按下车门准备上车，余光突然瞟到楼上栏杆处的身影。
是陈宇。
黑夜里，陈宇也正看着他，指间的烟在暗处一明一灭。
今晚王安毅回来得突然，两人一直没打上招呼，他抬手冲楼上摆了摆，陈宇淡淡点了下头，算是潦草照面。
王安毅开车离开，院门口的车灯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陈宇依旧靠在栏杆上，风刮在脸上，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这么晚耗在这，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病。
他根本睡不着，楼下的声音模糊不清，便索性吹着冷风守着，就想看看王安毅今晚到底走不走。
人若是没走，那意义，就彻底不一样了。
——
大年初一，李晓静感冒加重了，她缩在床上，身上发冷，头也烧懵了。
李震敲了半天门，里面没一点反应。
女大避父，他没贸然拿钥匙开门，转身去院里把周秀英喊了回来。
“你自己的女儿，直接进去看就行！”周秀英被喊上来，见儿子这模样就来气，“静娃子从小不亲近你，也不是没道理。”
李震守在李晓静卧室门口没动，周秀英一开门进去，伸手一摸，李晓静身上烫得吓人，立马冲外面喊：“李震，快进来！静娃子烧得厉害！”
李震应声立马进门。
李晓静烧得迷糊，身上冒着虚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妈，给她拿件厚外套！这么烧下去不行！”
李震说着，已经把女儿从床上扶了起来，周秀英赶紧上前套好衣服，他俯身背起李晓静就往门外走。
院里已经开了早餐席，陈宇没看见李晓静，琢磨着上楼去喊她，刚走到楼梯口，就见李震背着人下来了。
他心一颤，大步迎上去：“李叔，她怎么了？”
“发烧了。”李震虽上了年纪，背着女儿却丝毫不费劲，径直往自己车边走。
陈宇脚步不自觉地跟着往外挪。
赵凯正在桌前吃早饭，见他这失了分寸的样子，在他路过时一把拉住：“去哪？早饭不吃了？快坐下，一起吃点。”
说话时，赵凯递了个眼神。
陈宇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的举动有多扎眼。
他被赵卡拉着胳膊按在板凳上，目光却还黏在院门口，听着李震的车发动驶远，眉头不自觉地皱紧。
赵凯用胳膊肘怼了怼他，声音压得极低：“宇子，你别发疯！生怕邻里邻居看不出你那点心思？”
陈宇回过神，没吭声，只是下意识说：“她发烧了。”
“我知道。”赵凯瞥了他一眼，“李叔都带去看了，再说，她还有王安毅，轮不到你瞎操心。”
这话像根刺，扎得陈宇心口闷得发慌。
他抬眼扫了赵凯一下，拿起烟盒抽出一根，刚要点火，瞥见饭桌上还有小孩，捏着烟又塞了回去：“我知道，不用你提醒。”
“你知道个屁！”赵凯嗤笑，“刚你那脚步跟得比李叔还急，我看你巴不得替他背人去医院。”
陈宇没反驳。
刚才看见李晓静蔫蔫地伏在李震背上，脸埋在臂弯里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他心口揪得更紧，比凌晨听见她说“怀了”时还揪的厉害。
他没立场，是真没立场。
王安毅温和周到，事事替李晓静着想，昨晚连夜赶回来陪她，连留宿都不肯，就怕坏了她的名声。
而他陈宇，不过是个局外人。
随便扒了两口饭，陈宇就坐不住了。
起身跟院里的长辈打了招呼，说去安排中午的菜，脚步却不自觉地往院外挪。
赵凯立马跟了上来：“我跟你一起。”
陈宇的脚步有些急，走到家属院门口，却突然顿住了，迟迟不肯迈出去。
“走啊，怎么不动了？”赵凯怕他没分寸，大过年的闹出闲话，一直紧紧跟着。
李晓静在家属院的名声本就不算好，陈宇要再闹出点什么出来，人姑娘名声，可就真毁了。
陈宇沉默了几秒，突然静了下来，拍了拍赵凯的肩膀：“凯哥，一会你跟小逸去菜市场把菜拖回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晚点还有点事，就不去了。”
说完，陈宇转身就往楼栋里走。
赵凯被他这操作搞得有点懵。
不过还好，人还算没彻底疯了。
这大过年的，镇上人感冒发烧，大多都找王大夫，不用想也知道，李震肯定把李晓静送那儿去了。
陈宇转身上楼，没做别的，径直回了自己卧室，往床上一躺。
他需要好好睡一觉，需要冷静下来。
更需要把李晓静这个人，从脑海里彻底剥离出去。
错误的心思，就得及时摆正，不能任由它滋生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