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搁在灶台上,第二天清早把前一阵攒的皮子和冻好的野猪肉装了满满一架子车推着往镇上走。老郑在供销社后头那间仓库门口正拿算盘核账,看见赵铁军推着车进来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搁,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铁军,今年这车比去年沉不少。”赵铁军把架子车支在仓库门口把油布揭开——上头码着四张猞猁皮、七八张狐狸皮、一摞黄鼬皮和二十几张狍子皮,底下压着半扇冻好的野猪肉和两条狍子后腿。老郑蹲下来把猞猁皮拿起来对着仓库门口的光翻看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这几张品相好。白猞猁有没?”赵铁军把架子车底下的麻袋拽出来解开——里面卷着那张白猞猁皮,毛色灰白相间带着暗沉斑纹,鼻尖到尾尖一根杂毛没有。老郑拿手在皮板上弹了一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三十五。比去年高五块。”赵铁军蹲下来把剩下的皮子逐张摊在仓库门口的水泥地上按等级码好了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狐狸皮红狐十三沙狐九块,跟去年一样。狍子皮五块一张。”老郑把算盘端出来噼里啪啦打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拢共二百八。肉另算——野猪肉一块二一斤,狍子肉一块五。”赵铁军把“一块二”三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行。你过秤。”老郑把肉过了秤拿算盘又打了一遍把票子数好了搁在柜台上——皮子加肉拢共三百四。赵铁军把钱揣进兜里把空架子车推出来,临走前偏头朝老郑的方向说了一句:“郑叔,下午屯子里办秋猎宴,你过来喝一盅。”老郑把算盘搁回柜台上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去。你那虎骨酒给我留一盅。”
赵铁军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屯子里已经热闹开了。赵万海一大早就在赵家大院门口支了两口大锅——一口炖着野猪肉酸菜粉条,一口炖着狍子肉土豆干蘑菇。赵母带着林秀兰、孙小梅、李春妮、张秀芝几个在灶房和院子之间来回端菜摆碗,刘满囤蹲在院门口把从各家借来的桌子拼成一长溜拿抹布逐张擦干净了,王建军在桌子之间穿来穿去地摆酒杯和筷子。赵大山领着陈麻子家那个闺女小花在院子里追黑雷跑,黑风趴在灶台旁边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看着那两口大锅,耳朵时不时抖一下。赵铁军把架子车支在院墙根底下走进灶房把从镇上带回来的那包糖搁在灶台上偏头朝赵大山的方向喊了一嗓子:“大山!过来拿糖。”赵大山从院子里跑进来鞋上还沾着泥,跑到灶台边把糖包接过去拆开拿了一块搁在嘴里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说了一句:“爸,老郑来不来?”赵铁军把灶台上的大勺拿起来搅了搅锅里的肉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来。你把糖分小花几块。”
晌午前屯里各家各户陆续都到了。赵大江蹲在院门口的石墩上抽旱烟,看见赵铁军从灶房出来站起来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铁军,今年这宴比去年排场还大。”赵铁军蹲在他旁边把鞋带紧了一道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今年打了二十一头猪,不办排场点说不过去。”赵大江把“二十一头”四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旱烟袋在石墩上磕灭了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我打了四十年猎,头一回见一个秋围打二十一头。”赵铁军站起来朝灶房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大江叔,一会儿坐主桌。您是老猎户,得坐前头。”赵大江把旱烟袋别回腰后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我坐哪都行。”
老郑是晌午前到的,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从镇上颠过来,车后座上绑着一只帆布包。赵铁军把他让到主桌旁边坐下来从灶台上把前一阵从绥芬河带回来的那瓶伏特加拿出来搁在桌上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郑叔,尝尝这个。老毛子的酒。”老郑把酒瓶接过去对着日头照了照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够劲。你哪弄的?”赵铁军把瓶盖拧开给他倒了一盅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上回去绥芬河带回来的。”老郑把酒盅端起来抿了一口咂了咂嘴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这酒比咱这苞米烧冲。得慢慢喝。”
开席前赵铁军站在灶房门口的台阶上把酒杯举起来朝院子里扫了一圈——长桌两边坐得满满当当,赵万山和赵母坐主位,赵万海坐在赵万山旁边,老郑、赵大江、王老蔫几个屯里的老人坐了一溜,兄弟团几个人坐在靠院门口那头,孩子们在桌子尾上挤成一堆。院子里嘈杂的人声在他举杯的瞬间静了一瞬。赵铁军把酒杯端稳了偏头朝院子四圈扫了一遍说了一句:“今年秋围打了二十一头野猪、十二头狍子,搁往年够全屯子吃一冬。肉分得匀,心才拢得齐——这片山养了咱,咱也得养这片山。往后每年秋围咱都这么办,有肉一块吃,有难一块扛。”他把酒一口干了,院子里响起了满堂的碰碗声和笑骂声。赵万山坐在主位上端着碗朝赵铁军的方向点了一下头,老头没说话但嘴咧着,碗里的酒一口闷了。
赵铁军端着酒碗从台阶上走下来挨桌敬酒。走到赵万海那桌时老头正拿筷子夹了一块炖得烂烂的五花肉搁在嘴里嚼着,看见赵铁军端着碗过来把筷子搁下来把酒碗端起来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铁军,二叔这腿要是没你那虎骨酒,今儿这桌我都坐不到头。”赵铁军蹲下来把酒碗跟他碰了一下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二叔,您是看着我长大的。这杯酒我敬您。”赵万海把碗里的酒一口干了拿袖子擦了把嘴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看着你长大是我的福气。”赵铁军站起来又倒了一碗走到赵大江那桌跟老头碰了碰,赵大江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铁军,前年那事是叔不对。这碗酒叔干了。”赵铁军把碗里的酒干了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大江叔,前年的事翻篇了。往后您多帮着看看北沟那片林子——您经验足,哪片林子有野猪道您一眼就能看出来。”赵大江把“帮着看看”几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把碗搁在桌上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成。往后北沟那片我隔三差五去转一圈。”
赵大山坐在桌子尾上端着碗白开水跟蹲在桌子底下的黑风碰了碰偏头朝黑风的方向说了一句:“黑风,今年你打了几头?”黑风把脑袋从桌子底下伸出来拿鼻子拱了一下他的膝盖又缩回去了。赵铁军走过来蹲在赵大山旁边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黑风今年在南坡堵了三拨猪。功劳不小。”赵大山把“三拨”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站起来跑到灶台边从锅里捞了一块炖烂的猪蹄搁在碗里端到黑风跟前蹲下来搁在地上偏头朝它的方向说了一句:“黑风你吃。你功劳大。”黑风把猪蹄叼到墙根底下拿爪子按着啃,黑云蹲在旁边看了一眼被赵铁军拿手拨了一下脑袋偏头朝它的方向说了一句:“你是北沟的头狗,你也有。”他又从锅里捞了一块搁在黑云面前,黑雷蹲在旁边摇着尾巴等着,赵铁军又捞了一块搁在它面前。
宴席吃到后半截赵万海喝得脸红脖子粗站起来拿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朝院子里扫了一圈说了一句:“我打了四十年猎,头一回见一个秋围打二十一头猪的。我侄子赵铁军带的这个班子——我服。”院子里响起一片哄笑声和碰碗声。赵铁军蹲在灶台旁边把锅里剩的汤底子拿勺子搅了搅偏头朝坐在旁边的林秀兰说了一句:“今年这宴比去年热闹。”林秀兰把怀里睡着的赵小雪往臂弯里拢了拢偏头朝他的方向说了一句:“明年还办不?”赵铁军把勺子搁在锅沿上偏头朝她的方向说了一句:“办。往后年年办。”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朝北沟方向看了一眼——日头偏西的光线从山脊线上斜过来把屯子后面的坡地照得暖融融的,远处林子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他转身走回灶房门口把老郑搁在桌上的那瓶伏特加拿起来给赵万山和赵万海各倒了一盅,刚把酒瓶搁回桌上,院门外面响起了脚步声——刘满囤从屯子外面那条土路上跑过来,跑到院门口偏头朝赵铁军的方向喊了一嗓子:“哥!所长托人捎话来了——县局那边说孙老五那帮人全撂了,供出了个在靠山屯收皮子的下线。所长问你要不要明天去所里碰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