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小梅嗓子都劈了,拿着摇把子电话的手抖个不停,黑色的电话卷线跟着在半空直晃悠。
“哥!你倒是说话啊!一车皮的货,全堵在口外头了!那可都是白花花的美金啊!”
她急得眼圈通红,脚底下的老棉鞋踩在青砖上,嘎吱嘎吱直响。
贺星洲坐在太师椅上。
粗糙的拇指肚正摩挲着紫砂壶的壶盖。
壶身传来的滚烫温度,顺着掌心一直渗进骨头缝里,带点麻嗖嗖的舒服劲儿。
“慌什么。”
他吹开水面上的茶叶沫子,吸溜了一小口。
灵泉水泡的茶,透着股生涩的草木香。
顺着喉管往下滚,胃里顿时暖和起来。
老周从院子里冲进来,独臂还湿淋淋的。
脑门上顶着几片雪花,一进屋,带进一股子刺骨的寒气。
“干他娘的……那帮坐办公室的王八蛋,玩阴的!”
老周咬牙切齿,瞎眼周围的肌肉疯狂扭动。
“老板,我这就带弟兄们去把那个铁道部的张胖子揪出来,卸他一条大腿!”
贺星洲放下紫砂壶。
瓷底磕在黄花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闷的笃声。
“卸大腿?脏了你的手。”
他从夹克兜里摸出打火机。
咔哒。
火苗窜起,映得他眼底黑沉沉的。
“小梅,去回齐老头。”
贺星洲吐出一口呛人的烟雾,青灰色的烟圈在冷空气里迅速散开。
“告诉他,既然京城不给批条,咱们阿勒泰的货,就不进了。”
贺小梅瞪大眼睛,吸溜了一下快流到嘴唇的鼻涕。
“不、不进了?那咱的羊绒衫咋办?库里还压着一万多件呢!”
“断供。”
贺星洲声音没起伏,像在说今天中午吃炸酱面一样随便。
“从今天起,往京城发的那一百件特供羊绒衫,一根毛都别发。”
“还有,给中苏边境的娜塔莎发电报。”
他顿了一下,掸掉落在裤腿上的烟灰。
“那列拉着特种钢材的边境专列,原地熄火。锁在咱们的站台上,谁要都不给。”
老周愣了半秒,突然一拍大腿。
“哎哟卧槽!老板,你这招……太特么损了!”
他咧开黄牙,唾沫星子乱飞。
“断了那帮贵妇的衣服,她们能在家里把自家男人的脸挠花!”
“还有那特种钢材!军工那几个兵工厂的老总,不得急得跳脚骂娘啊!”
贺星洲没搭理他。
这只是开胃菜。
他要的不是伤筋动骨,是直接把那几个老鼠洞给撅个底朝天。
桌上的摇把子电话又叫唤起来。
铃声尖锐刺耳。
贺星洲伸手抓过话筒,塑料外壳冰凉扎手。
“喂。”
“噢!我亲爱的老板!”
安娜那带着弹舌音的怪异中文从话筒里钻出来,夹着轻微的电波杂音。
“您交代的事,查清楚了。”
巴黎那边正是后半夜,安娜在那头似乎在摇晃红酒杯,冰块撞击玻璃的叮当声清脆得很。
“瑞士银行那帮死板的老头子,刚开始还想保密。”
她咯咯笑起来,声音娇媚。
“我砸了五十万美金出去,那个大腹便便的经理,直接把底单复印件塞进了我的包里。”
安娜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嘲讽。
“那个叫赵德发的官员,还有他几个同伙,在苏黎世开了三个不记名账户。”
“里面趴着两百多万美金,还有几处在日内瓦湖畔的房产。”
“明细我已经通过外交邮袋,加急送到京城您的四合院了,最多半小时到。”
贺星洲扯了扯皮夹克领口。
眼底那点温度彻底没了,像结了层冰的西伯利亚冻土。
“好。干得不错。”
挂了电话,他把烟头摁在青花瓷烟灰缸里,用力碾碎。
半小时后,一个牛皮纸袋送到了四合院。
厚厚的一沓文件,带着股浓重的油墨味。
贺星洲连看都没看。
直接把纸袋扔给老周。
“把这个,匿名送到最高纪委的值班室。”
贺星洲站起身,拉开风衣拉链,寒风灌进胸膛。
“让他们看看,自己养的蛀虫,在外头吃得有多肥。”
中午的太阳惨白惨白的。
照在积雪上,晃得人眼仁发疼。
赵司长这会儿正躺在自家的皮沙发上,脸上敷着一块散发着腥味的生肉。
昨天被热茶烫伤的半边脸,肿得像个烂透的紫甘蓝。
稍微动一下嘴皮子,就疼得他直抽凉气。
“哎哟……轻点!你特么想疼死老子啊!”
他一巴掌拍开老婆敷冰块的手,气急败坏地吼。
他老婆翻了个白眼,把带血的生肉扔在搪瓷盆里,啪叽一声。
“自己惹了活阎王,拿我撒什么气!有本事你去找那个姓贺的啊!”
赵司长咬着后槽牙。
“姓贺的?他这会儿估计正像热锅上的蚂蚁呢!”
他费力地想扯出一个冷笑,牵动伤口,疼得眼泪花子直往外飙。
“外汇批条卡死了!他的货运不出去,卖不进来。”
“不出三天,他那个破兵团的资金链就得断!”
“到时候,他得跪着把专利双手捧给我!”
就在他做着春秋大梦的时候。
茶几上的电话疯了一样地响起来。
赵司长抓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
里头传来瘦高个带着哭腔的哀嚎声。
“赵、赵司!出大事了!”
瘦高个嗓子都喊劈了,“计委李副主任……刚被纪委的人带走了!”
“铁道部的张胖子,连鞋都没穿,就被从办公室里拷走了!”
“听说……听说是因为海外账户的事发了!”
赵司长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像被一柄大铁锤狠狠砸在天灵盖上。
眼前金星直冒,两腿发软,手里的电话听筒“吧嗒”掉在地板上。
“海、海外账户?”
他下意识地倒退两步,后背撞在博古架上。
上头的一个仿明青花瓷瓶掉下来,砸个粉碎。
那可是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通过瑞士那边的皮包公司走的账啊!
贺星洲怎么可能知道!
他才进京几天?!
门外突然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橡胶轮胎摩擦柏油路面的尖锐响动,刺得人耳膜生疼。
几辆挂着白牌的吉普车,把赵家那栋两层小洋楼围了个水泄不通。
车门砰砰摔上。
一群穿着军大衣、面无表情的纪委干部,皮靴踩着积雪大步走过来。
“砰!”
赵家的防盗铁门被粗暴地踹开。
冷风夹着雪沫子灌进客厅。
“赵德发,跟我们走一趟。”
领头的干部亮出证件,声音冷硬得像块铁板。
两个膀大腰圆的干警直接扑上来。
不由分说,扭住赵司长的胳膊。
“轻点!我脸上有伤!我是副厅级干部!你们不能……”
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死死卡进他的手腕肉里。
赵司长这下彻底瘫了,裤裆里涌出一股温热的骚臭液体,顺着裤腿滴在地板上。
他被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大门。
冷风像刀片一样割在他烫伤的脸上,疼得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他绝望地看着两边围观的邻居。
突然。
胡同拐角处,停着一辆纯黑色的庞然大物。
劳斯莱斯幻影。
车头那个纯银飞天女神,在冬日的残阳下闪烁着冰冷刺目的光芒。
车窗玻璃缓缓降下一半。
车厢里飘出一股子呛人的劣质烟草味。
贺星洲半张脸隐在昏暗的车厢里。
粗糙的指腹捏着半截燃烧的大前门。
他没看被押解着的赵司长。
只是随意地把手伸出窗外。
食指和大拇指夹着烟头。
“屈、屈服……”
赵司长嘴唇打着哆嗦,牙齿咯咯作响。
他挣扎着想扑过去,却被干警死死按住脖颈。
“是你!是你搞的鬼!你特么不得好死——”
贺星洲眼皮微抬,视线越过后视镜,落在那个像肥蛆一样蠕动的人身上。
指尖微弹。
带着火星子的烟蒂在冷空气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
准确无误地落在赵司长脚边的泥水坑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呲啦”。
“玩阴的?你还真不够格。”
贺星洲扯了扯皮夹克领口。
嗓音低哑,透着股碾碎一切的漠然。
他按下车窗升降键。
玻璃缓缓上升。
“给老子记住。”
贺星洲的声音隔着最后一条缝隙钻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死寂。
“惹怒我的下场……就是连着你祖宗的骨头渣,一块儿拔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