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杰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200万，在朗州这个四线城市，足够买上一套大平层吧。
这个数字放在普通人家身上已经算是天价彩礼。
林杰倒不是拿不出来，他真正在意的是她话里的逻辑：彩礼是给他弟弟买房用的。
因此，他面上没有显露出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既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姚丽见他没有拒绝，像是受到了鼓舞。
她又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里多了一丝热切的商量。
“还有一件事。你是开公司的嘛，我想着我弟弟学的是管理专业，明年毕业了找工作也不容易。”
“你能不能安排他去你那儿上班？这样他好歹有个着落，我也就不用操那么多心。”
林杰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看不出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着姚丽那张微微泛光的脸，心里浮现出一个久远而熟悉的词：扶弟魔。
这个词他以前在网上看到过，当时只觉得是个梗，没想到真有活生生的人在面前演示。
他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脸上的笑容依然温和：“应该的，你是姐姐，这些都是你该考虑的。我这边没什么问题。”
姚丽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像是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伸手拢了一下耳边的碎发，笑容比刚才真切了许多。
“真的吗？那太好啦！你放心，他这个人很勤快的，不是那种好吃懒做的人。”
林杰对于这一点，倒是认同。
扶弟魔嘛，肯定是所有的苦都扛在自己身上。
可那样的弟弟，会是什么样子，基本上也就能够猜得到。
林杰在想，如果自己真的跟姚丽在一起，最终自己的财产会不会都让她送给自己的弟弟呢？
哎，这样的人，也不知道是该对她表示同情，还是为她感到悲哀！
姚丽并没有察觉到林杰的心理变化。
她顿了顿，又试探性的问道：“你看，他学的就是管理，能不能给他安排一个稍微好一点的职位？至少……先从副店长做起？等他以后有了经验，再慢慢往上提。”
林杰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脸上的笑意更深。
“副店长？那怎么够？那太委屈你弟弟了，必须安排做店长。”
“如果他做得好，我甚至可以把自己一半的股份给他。另外再给他介绍个漂亮女朋友，长得跟明星似的，你说好不好？”
听到此言，姚丽的脸上瞬间绽开了一朵花。
那种喜悦是真实不虚的，从她的眼角眉梢清楚地溢出来。
她甚至往前倾了倾身子，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握林杰的手。
那双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我捡到宝了”的激动和庆幸。
林杰甚至在想，如果现在自己提出马上去领证，说不定姚丽会一口答应下来。
就在姚丽的指尖碰到林杰的手背之前，他很自然地缩回了手，端起了咖啡杯挡在两人之间。
姚丽丝毫没有察觉到林杰的此时产生的抗拒，她依旧滔滔不绝的说着。
“我跟你说，我弟弟真的特别优秀，他从小就聪明，在学校里成绩也不差的。”
“他以后要是去了你的公司，肯定能帮你分担很多事。”
“他这个人就是缺个机会，只要有人拉他一把，他一定能飞起来。”
“当然，我对你们家也肯定不会有亏待的。”
“结婚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的生活起居，洗衣做饭这些事我都能做。”
“你是老板嘛，平时应酬多，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我一个人就能打理好。”
“我爸妈那边你也不用担心，他们人都很好，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只要我弟弟那边安排好了，我这边什么事都依你。”
姚丽越说越激动，语速也越来越快。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像是已经看到了弟弟毕业之后在朗州有了房子、工作以及体面的人生，而这一切都是“姐夫”安排的。
“你是不知道，我妈这些年最操心的就是我弟，总觉得他没个着落。”
“你要是能帮我弟安排好，我妈肯定对你满意得不得了，到时候咱们的婚礼她一定会风风光光地给你办。”
林杰听着她滔滔不绝地说着，从弟弟的房子说到弟弟的工作。
又从弟弟的工作说到弟弟将来的女朋友。
甚至，谈及到弟弟的整个人生。
整段话里我弟弟三个字出现的频率高得惊人。
林杰端着咖啡杯慢慢喝着，一直没有打断她，也没有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反而脸上始终挂着那种温和而含蓄的笑。
直到姚丽的语速终于慢了下来，像是把肚子里的话差不多都倒干净了，她才停下来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柠檬水喝了一口，然后眼巴巴地看着林杰，等他表态。
林杰没有再去理会她所说的话，脸上的表情依然和气，但语气却比之前平淡了几分：“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你问，我现在对你已经没有问题。只要你以后对我弟弟好，我什么都依你。”
姚丽正在兴头上，马上就跟着回应。
林杰微微歪了一下头，慢悠悠地问道：“你弟弟吃螺蛳粉吗？”
姚丽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显然没料到问题会是这个。
她想了想，老老实实地回答：“螺蛳粉？他不吃的，他特别讨厌那个味道，闻都闻不了。以前学校里有人点了螺蛳粉带回宿舍，他都能跟人吵一架。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哦，这样啊。”
林杰从沙发上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桌下，低头用手机扫了一下桌上的二维码付了款。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姚丽。
“那可能不太合适。”
“我这人有个毛病，每天必须吃一碗螺蛳粉，一天不吃就浑身不自在。”
“以后要是跟你弟弟经常相处，他肯定受不了那个味儿。”
“咱们就不勉强了，这杯咖啡算我请你，你慢慢坐，再见。”
说完，就转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姚丽愣了几秒之后才反应过来的声音：“喂，你什么意思？你，螺蛳粉？就因为这个，你等等……”
她的声音从惊讶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丝急促的恼怒，甚至试图追出来拉住林杰。
但此时的林杰已经推开了玻璃门，午后的阳光和梧桐叶的影子一起扑了他满身。
他没有回头，走过那棵老梧桐树，钻进了车门，坐进去，挂挡，驶入了文昌路的车流里。
后视镜里，咖啡厅门口那道身影站了片刻，最后像是泄了气一般转身回去。
林杰收回目光，抬手拧开了车载广播，一个悠闲的男声在讲着天气预报。
他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带着桂花味道的秋风灌进车里，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晃了晃。
忽然，他觉得今天的天气还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