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杰的手背不由得颤动了一下。
他看着赵玥,想起她刚刚在那荒郊野岭的暮色里,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小兽模样。
突然,心里某个坚硬了许久的东西就塌了一块。
他想起今早在街市上她仰头听他讲战场故事时那种崇拜的眼神;
想起她蹲在棚屋区跟流民孩子一起捏泥人时毫不嫌弃的笑容;
想起她从冲出来迎向灵舟时裙摆翻飞的姿态。
那些画面一帧帧地在他脑海里掠过,最后定格在眼前这张哭花了的小脸上。
林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缴械投降的轻叹。
“我没有说不要你。” 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我只是……我来的那个世界,十六岁还是上学的孩子,要满十八岁才算成年。”
“我的观念里,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应该无忧无虑地长大,不应该这么早就被绑上婚姻的枷锁。”
“我拒绝世子,不是因为你不好,恰恰是因为你太好了,我不想趁你年纪小、不懂事的时候就把你定下来,那对你不公平。”
赵玥的哭声小了下去。
她怔怔地看着林杰,似乎在消化他话里的意思。
“你愿意等我两年吗?”林杰捧着她的脸,认真地问道,“两年后,你满十八岁,如果到那时你的心意还没有变,我亲自去京城雍王府提亲。”
“三媒六聘、八抬大轿,一样都不会少。到那时候,我再当着全天下人的面说一句,我林杰愿意娶赵玥为妻。”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赵玥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僵住。
她那一双已经红肿的杏眼一眨不眨地望着林杰。
瞳孔里的光重新聚拢起来,像雨后初晴的湖面渐渐映出天光。
她张了张嘴,发出一个细小的、带着鼻音的声音:“真的?你不是骗我?不是为了哄我才说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林杰的拇指又擦了一下她的眼角,唇边浮起一丝无奈又宠溺的笑意,“我这个人说话算话。说等两年就等两年。”
“不过……”林杰话锋一转,“你可想清楚,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这期间你要是遇上了更顺眼的年轻人……”
“才不会!”
赵玥猛地打断了他,像是怕他反悔似的,一把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把那张哭花的小脸凑近了几分,带着鼻音的声音又凶又软。
“我赵玥说话也算话!两年就两年!你到时候要是不来京城,我就……我就自己跑去宁江府找你!你跑到哪儿我追到哪儿!”
林杰被她这股子凶巴巴的劲儿逗得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伸手将她额前一缕散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指尖掠过赵玥耳廓时,她的脸又红了,红得连脖颈都烧起来,却再也没有躲开。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他林杰收起灵舟,大步的迈向县衙,“现在,我们先回去,你哥哥快急疯了。”
…………………
县衙的大门在夜色中敞开着.
门内灯火通明,几盏气死风灯挂在廊下,暖黄的光晕铺了一地。
赵岚的身影正正地立在门廊中央,月白色的锦袍被夜风吹得微微翻卷。
他的脸色在这灯火中显得苍白得有些吓人,嘴唇因为一整天的焦虑和喊叫而干裂起皮,嘴角甚至沁出一丝细小的血痕。
他的身边围了七八个亲随和县衙的差役。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如释重负却又满腹疑惑的表情。
他们找了一整天的人,此刻竟然被林先生带着从夜色中走了回来。
而那位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竟然狼狈得像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一样。
赵岚的目光落在赵玥身上的那一瞬,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到妹妹的头发散乱如草,看到她那鹅黄色的衣裙被撕开了一道长口子。
虽然此刻外头罩着林杰的袍子,但那件外袍底下露出的破碎衣料和肩头若隐若现的藕色里衣,已经足够让任何一个人看得心惊肉跳。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一下,脚步向前迈了一大步。
可就在他要开口的一刹那,他看到了赵玥攥着林杰衣角的那只手,看到了妹妹紧贴着林杰身侧站立、把半个身子都藏在林杰背后的姿态。
那种姿态里有一种完全信赖的、全无防备的依偎感,像一只受了伤的幼鹿终于找到了可以挡在身前的依靠。
赵岚硬生生把那句冲到嘴边的你怎么了咽了回去。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快步上前,抬手轻轻拍了拍赵玥的发顶,声音压得极低极柔: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赵玥抬起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看了兄长一眼。
似乎想说什么。
可喉咙里只是发出一声细微的哽咽,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终于还是被她拼命忍住。
她点了点头,松开了攥着林杰衣角的手。
赵岚的目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拉过赵玥的手腕,带着她绕过影壁,走向后院那一排供女眷暂住的厢房。
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到赵玥觉得腕骨被硌得有些发疼。
可她不敢吭声,她知道兄长此刻心里翻涌着多少惊涛骇浪,只是当着外人的面强压着没有发作。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最里间那间厢房。
赵岚反手关上门,门板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响,将院落里那些好奇的目光全部隔绝在外。
厢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赵岚背靠着门板,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带着一整天的焦虑、惶恐和此刻看到妹妹平安归来后骤然松弛下来的虚脱感。
他闭上眼睛定了两息,然后睁开,目光落在赵玥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
从她散乱的长发,到她干裂的嘴唇,到她脖颈侧边一道浅浅的划痕,再到她紧紧拢着外袍领口的、微微发抖的双手。
玥儿。
赵岚的嗓子哑得厉害。
他清了清喉咙,重新开口时声音却还是止不住地发颤。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从早茶铺子跑出去之后,去了哪里?你这一身的伤……这衣裳……是谁撕的?
赵玥被兄长一连串的问话逼得退后半步,后背抵住了桌沿。
她低下头去,手指绞着外袍的衣襟,嘴唇嗫嚅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开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