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江府的夜,浓稠得像一碗化不开的墨。
林杰骑着马,李平紧随其后,身后是一百名老卒,脚步压得极低,只有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的闷响,在路上回荡。
这条大道直通府衙大门,平日里就是人来人往,两边是高墙,墙头探出老槐树的枝桠,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殿下,前面就是府衙。李平压低声音,抬手朝前方一指,据探子报,马振宇和杨谭今晚在府衙后堂设宴。”
“请了府衙上下以及下属县的十多号人,从酉时开席到现在快两个时辰,还没散。”
“不仅如此,他们还从青楼叫来了……”
林杰面无表情,只微微颔首。
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切出一道冷硬的明暗线。
灾后百废待兴,百姓还在窝棚里啃冷饼,这帮人却敢在府衙里公然狎妓饮酒。
“一队人跟我进去,其余的人,将府衙给我围起来。”林杰下达了命令。
一百名老卒无声地展开队形,沿着巷子疾步向前。
这些老卒是韩忠带来的悍卒,腰悬短刀,手持长枪,脚步沉稳如豹。
就在林杰准备抓人之际,府衙内依旧还在觥筹交盏。
“同知大人,卑职敬你一杯。”
“詹县令,昨日的礼物不错。以后,咱们可要多多往来才是。”
“卑职不敢,以后还请同知大人多多照应。”
“对了同知大人,赵王那边,我们真的不需要……”
“呵呵,赵王?他孤家寡人一个,宁江府这里,最终还是我们这些人说了算!”
“王府尹在青芒县,可是被他斩杀,我们如此怠慢他,会不会……”
“哼,堂堂四品大员,他说杀就杀,我们决不能跟他妥协。否则,以后哪有我们的好日子。放心,我与杨大人已经上书状告此人。当朝吏部尚书,乃是我的座师,他会给我们做主。”
“属下们一直都很疑惑,这个所谓的赵王,到底是何来历。竟然异姓封王。这在咱们大楚可是头一遭,以前从未听说过此人。”
“哼,懂得一些奇淫异巧,被皇帝陛下宠幸。要不然,还能如何?”
“同知大人果然真知灼见,只要我们齐心,他林杰又能奈我们何?难道他还能将我们全部杀掉不成。”
“就是,没了我们,他如何管理百姓。”
“好,说得好,我们就是要齐心才行。哈哈哈,来,大家共饮此杯。”
……
“轰!”
“老爷,不好啦!”
“大胆,何人喧哗!”
府衙的大门虚掩着,四名衙役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正在闲聊。
就在此时,林杰率领的200士兵已然到达。
没人去理会那四名衙役,衙役见到整装的士兵更是不敢动弹。
李平一脚踹开铁皮包木的大门,发出沉闷的巨响。
门内左侧是一个跨院,摆着几口大缸,缸里养着睡莲,夜色里看不真切。
跨院尽头是一道月洞门,门后灯火通明,丝竹声、女子娇笑声、男人粗哑的劝酒声,混成一片嘈杂的浪,扑面而来。
林杰大步穿过跨院,月洞门后的景象豁然映入眼帘。
府衙后堂是一间三开间的大厅,此刻门窗关着,烛火通明,照得厅内亮如白昼。
整个大厅杯盘狼藉,酒壶倒了一地。
十几个穿着薄纱罗裙的女子或坐或倚,被一群穿着官袍的男人搂在怀里,有的在划拳,有的在灌酒,有的已经被剥得只剩肚兜,瘫在椅子上痴痴地笑。
坐在主位上的正是同知马振宇,四十来岁,圆脸宽额。
此刻官袍半敞,露出里面松垮垮的白色中衣,左手搂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右手举着酒杯,正仰头往嘴里倒。
他旁边的通判杨谭更是不堪,直接把脸埋在一个姑娘的胸前,不知在说什么,逗得那姑娘掩嘴笑得花枝乱颤。
再往下,是府衙的各个属官。
经历司、照磨所、司狱司、六房书吏,以及数个县令等十多号人,把大厅塞得满满当当。
桌上还有几个没动过的菜,一尾红烧鲤鱼已经凉透了,鱼眼翻白,直愣愣地瞪着天花板。
林杰一脚踹开大门,身后的老卒们鱼贯而入,无声地散开,将整个后堂围了个水泄不通。
黑影幢幢,刀鞘偶尔碰到墙角的青砖,发出轻微的声。
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是门口伺候的小厮。
他端着酒壶正要往里送,一抬头看见满院子黑压压的人影,手一抖,酒壶地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厅里的丝竹声戛然而止。
马振宇醉眼朦胧地抬起头,眯着眼睛朝门口看。
烛火晃动中,他看到一个青衫身影立在门前,身形挺拔如松,面沉似水。
他晃了晃脑袋,想看清是谁,可酒精让视线模糊成一片。
他含糊地嘟囔:谁……谁啊?进来喝一杯……
杨谭也从姑娘怀里拔出脑袋,抹了一把嘴边的胭脂印,顺着马振宇的目光望去。
这一望,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王……王爷?杨谭的酒醒了一半,声音发颤,手不自觉地松开了怀里的姑娘。
姑娘一声跌坐在地上,茫然四顾。
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池塘,瞬间惊醒了满厅的醉鬼。
马振宇手一抖,酒杯滚到桌下,琥珀色的酒液泼了一地。
他猛地站起身,官袍下摆被桌腿绊了一下,踉跄两步才站稳,脸上的红潮急速褪去,变得煞白。
其余的官员们更是乱作一团。
有人慌忙推开怀里的女子,有人手忙脚乱地扣官袍扣子,有人吓得从椅子上滑下去,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那些青楼女子尖叫着缩成一团,有的躲到桌子底下,有的用袖子遮着脸往外跑,却被门口的老卒挡了回来。
林杰缓缓举步,跨过门槛,走进了灯火通明的大厅。
他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那些官员的心口上。烛光映着他的脸,眉宇间尽是寒霜。
马振宇终于回过神来,强挤出一丝笑,拱手弯腰:王爷驾临,下官有失远迎,实在是罪过。王爷若是不嫌弃,不如……不如坐下来喝两杯?下官这就让人添副碗筷,重新布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