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陈?”周明轩先认出了他,“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办点事。”
陈安岸走上前打了个招呼。
“什么事啊?”
“开个会。”
周明轩愣了一下。
“你不是被光屿辞退了吗?怎么还找你回来开会?”
林晓雯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转头看向陈安岸。
“小陈,工作那边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律师在帮着谈,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那就好。”林晓雯点点头,“你能力不差,没必要在一家不讲究的公司耗着。”
“谢谢林姐。”
陈安岸看了眼手机。
“我还有个会,先上去了。”
“行,有空来办公室坐坐。”
目送着陈安岸走进大厅,周明轩忍不住嘀咕。
“这家伙,辞职了还跑回来开会,怪事。”
林晓雯笑了笑。
“兴许是乐园看中他,想把人留下来呢。”
……
行政楼前台还是那位面熟的姑娘。
以前过来送设计打样、交接活动物料,陈安岸脖子上的工牌往闸机上一贴就能进去。
今天却被客客气气地拦在了登记台前。
“您好,请问找哪位?”
“樊山峰樊总,约了下午两点。”
前台低头核对预约表。
“陈先生是吧?秦先生已经先上去了。”
陈安岸填好访客信息,接过挂绳,把印着“访客”二字的临时证挂在胸前。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安岸!”
秦岩正站在会议室门口,笑着冲他招手。
“秦哥。”
“第一次谈这么大的生意,紧不紧张?”
“有点。”
“哈哈!我还以为你小子不知道紧张呢。”
两人说笑着走进会议室。
长桌另一侧已经坐了三个人:总经理樊山峰、财务负责人邱丽萍,以及刚调任营销部部长不久的赵鹏峰。
樊山峰抬头望过来,目光落在陈安岸脸上,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起身。
“陈安岸?还真是你啊!”
“樊总,好久不见。”
陈安岸上前与他握了握手。
樊山峰转头看向秦岩,哭笑不得。
“老秦,你上次在电话里说是我们乐园的驻场设计师,我还以为自己听岔了。”
秦岩笑着拉开椅子。
“怎么样?没骗你吧?”
“你这哪是没骗我,分明是故意跟我卖关子。”
樊山峰重新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穿着休闲西装的年轻人,忽然想起什么。
“我记得你。五一中央广场那次隐患,是你最先发现的,对吧?”
“碰巧看见了。”
“后来营销部还专门发了通报表彰。”
赵鹏峰笑着接过话。
“樊总,就是他。当时从安保岗转去做设计,我还特地跟光屿的刘志远打过招呼。”
“对对对!”
樊山峰完全想起来了。
“不过我听人提过一嘴,你之前从光屿离职了?”
“被辞退了。”
陈安岸回答得很干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秦岩端起茶杯,眼底藏着笑意。
这事确实有些离谱。
“行,都别站着了,先坐。”
樊山峰招呼众人落座。
“既然是老秦牵的线,咱们就不绕弯子了。”
……
会议桌上并排放着两份材料。
一份是吴郡乐园的融资方案,另一份则是陈安岸带来的经营调研报告。
樊山峰先翻开后者。
“你这份报告,老秦提前发给我看过了。供应商管理、活动成本、跨部门协同,还有游客复购,问题找得挺准,看得出你在园里是真留了心。”
“谢谢樊总。”
“不过……”
樊山峰翻到后面几页。
“真要落地,恐怕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陈安岸微微倾身。
“您说。”
“你建议把部分常规演出改成季度主题活动,增加互动体验,再配合会员体系和二次入园优惠。”
樊山峰点了点纸面。
“方向我不反对,但账怎么算?游客愿不愿意多掏钱?万一折腾一圈,收入没增加,成本反倒上去了呢?”
陈安岸翻开预算表,推了过去。
“我的想法是先圈一小块区域做试点,不动大型游乐设施,也不搞大拆大建。先看游客停留时间、二次消费和回访数据。”
邱丽萍接过表格,戴上眼镜扫了两眼。
“陈先生,场地占用、员工排班、设备维护,这些间接成本都没算进去。”
陈安岸低头看了一眼。
确实漏了。
“这部分我拿不到园区的内部数据,预算确实做得不够完整。”
“那按你的模型,试点预计多久能回本?”
“目前给不了准确周期。”
邱丽萍点点头。
赵鹏峰在旁边笑了声。
“小陈,你这套东西,创意上的点子挺亮眼。但真让你挑头管项目,可不像以前在工位上改海报那么简单。”
“我明白。”
“海报改废了大不了重画,现场运营一旦出了问题,可不一定有重来的机会。”
“所以得找懂行的人一起把关。”
樊山峰合上报告。
“说实话,你提的这些方向,管理层也不是完全没想过。”
他靠回椅背。
“可园区摊子铺得太大,动一个地方,背后就牵扯好几个部门。谁负责,预算从哪儿出,试错了算谁的,都是问题。”
陈安岸没有反驳。
准备了几天的方案,真正摆到管理层面前,还是露出了不少漏洞。
但樊山峰同样拿不出更好的办法。
吴郡乐园连续几年经营不理想,前期扩建又背上了不少债务。该做的营销做了,该办的活动也办了,节假日客流偶尔能冲上去,扣掉成本,收入却始终没达到预期。
邱丽萍收起预算表,翻开另一份文件。
“其实我们眼下最紧迫的,还是资金。”
她指了指其中几项。
“几笔工程尾款快到期了,旺季过后的运营支出也不小。如果融资再拖下去,一些原定的项目调整恐怕只能往后推。”
樊山峰揉了揉眉心。
“所以才急着引入新资金。”
他端起茶杯。
“方案细节先放一边,咱们聊聊投资吧。”
……
邱丽萍将融资方案推到陈安岸面前。
“目前公司计划引入一亿元股权融资,主要用于优化财务结构、补充运营资金,以及后续项目调整。”
她翻到核心条款。
“现阶段拟定的投前估值是两亿元,具体还要以尽调结果和双方最终商定的条件为准。”
陈安岸看了几眼。
“增资一亿,投后估值三亿。按这个口径算,持股三分之一左右?”
“对,约百分之三十三点三三。”
“现有股东同意这个比例的稀释?”
樊山峰点头。
“大股东那边初步沟通过,原则上没大问题,但正式方案还得上股东会。”
陈安岸继续往后翻。
银行贷款、工程尾款、供应商应付款。
几项债务加起来,数字并不小。
“如果资金进来,优先处理哪一块?”
邱丽萍介绍了初步的资金使用计划。
陈安岸边听边做标记,随后抬头。
“如果我入股,在经营上能有多大决策权?”
樊山峰看着他。
“你想要什么权?”
“至少我牵头负责的试点项目,不能每改一张图、调一个现场动线,都要层层打报告,等半个月签字。”
赵鹏峰忍不住笑了。
“小陈,你这是被我们以前的审批流程折腾怕了吧?”
“赵部长,您也知道那流程有多磨人啊。”
几人跟着笑了起来。
樊山峰很快收起笑意。
“安岸,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股权和经营权是两码事。”
“我明白。”
“你想推动经营改革,就得自己进来干,不能投完钱往外一坐,遥控指挥别人。”
“您的意思是,让我亲自下场负责?”
“对。”
樊山峰回答得很干脆。
“你牵头做试点,公司配人手、给预算,也给你相应权限。但最终行不行,得拿经营数据说话。”
“如果试错了,亏了呢?”
“那就是你和公司共同承担的商业风险。”
樊山峰顿了一下。
“这一个亿是股权投资,不是保本借款。公司做不起来,本金不保证能收回来,更没有固定收益。”
陈安岸静静听着。
“我知道。”
他比在座任何人都清楚这座乐园后来的经营状况。
上一世,吴郡乐园往后好几年都没能走出亏损。
热闹过几阵,潮水退去后,那些老问题依旧摆在那里。
他当然可以不投。
守着账户里的钱安安稳稳过日子,一辈子衣食无忧。
可既然重新活了一次,他总想试试那些上辈子连想都不敢想的事。
万一真的改变了呢?
陈安岸合上笔帽,放到桌上。
“樊总,这个项目我可以跟。”
邱丽萍微微一怔。
“陈先生,正式尽调还没启动呢。”
“我知道,出资肯定要走完整流程。”
陈安岸抬眼看向樊山峰。
“一亿元的融资规模,我可以按这个方向往下谈。不过两亿的投前估值,我现在不能直接认。得等尽调团队把资产、负债和现金流摸清楚,再按实际情况定。”
秦岩微微点头。
樊山峰也笑了。
“行,到底是老秦带过来的人,没糊涂。”
他看着陈安岸。
“不过我还是得确认一句,一个亿不是小数目,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陈安岸指了指桌上那份被挑出不少毛病的报告。
“刚才各位问的很多财务和运营问题,我确实答不上来。经营企业这件事,我还是个新手。”
“但我有资金,也有时间学。既然乐园沿用老办法一直走不出困局,不如试试新办法。”
邱丽萍问:“万一还是不行呢?”
“那就复盘,换个办法。”
陈安岸笑了。
“总不能怕跌跟头,就一直站在原地吧?”
樊山峰靠在椅背上,没急着表态。
他做了这么多年经营,当然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可乐园眼下资金紧张,也确实拿不出更好的方案。
一个愿意拿出一亿元参与股权融资、共同承担风险,还愿意亲自做事的投资人,并不好找。
片刻后,樊山峰拿过一张便签纸。
“行,既然你有这个打算,我给你个方案。”
他一边写一边说。
“入股完成后,我们提议增补一个董事席位给你,提交股东会审议。涉及公司重大经营和财务事项,你按章程参与表决。”
陈安岸认真听着。
“至于你提的试点,公司单独成立项目组,由你牵头负责。”
“预算和阶段目标提前定好。授权范围内,项目人员安排和活动方案由你牵头决定;超出预算,或者涉及设施安全、重大合同的,照旧走公司制度。”
“很合理,我没意见。”
“但我也有个要求。”
“您说。”
“项目既然是你提出来的,就得实打实做,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陈安岸笑了。
“樊总,我本来就是奔着干活来的。”
邱丽萍补充道:
“这些条款需要写进正式的增资协议和股东协议,董事席位及经营授权也要按程序审批。”
“当然。”
樊山峰点头。
陈安岸想了想。
“还有一点。资金最好按节点分期投入,先把债务结构和现金流理顺,别一个亿刚进账,转眼全填进旧窟窿里,连试点启动的钱都剩不下。”
邱丽萍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眼樊山峰。
刚才还被经营成本问得答不上来的年轻人,一转眼却问到了资金使用的关键处。
樊山峰笑了笑。
“应该的。具体分几期、怎么监管资金用途,让双方财务团队再谈。”
一直没怎么插话的秦岩终于开口。
“既然核心框架谈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交给专业团队吧。审计、法务该进场就进场,把账查清楚,大家心里都踏实。”
樊山峰笑着指了指他。
“老秦,今天看你这架势,倒比我还像主家。”
“我这是替你们两边把风险看住。”
秦岩转头看向陈安岸。
“安岸,你那边的资金来源和出资手续,我也会让团队同步盯紧。别等协议都谈妥了,钱还卡在路上。”
“明白,辛苦秦哥。”
樊山峰站起身,伸出手。
“那就先这么定了。今天达成原则意向,后续双方律师和财务直接对接。股东会那边,我来推动。”
陈安岸跟着起身,握住他的手。
“合作愉快,樊总。”
“合作愉快。”
长桌上,那份被红笔圈画得满是批注的调研报告依然摊开着。
但至少,这笔投资算是真正开始往前走了。
……
散会后,樊山峰留下邱丽萍安排尽调对接,赵鹏峰还有工作,跟陈安岸打了声招呼便先走了。
电梯下行时,只剩陈安岸和秦岩两个人。
秦岩斜睨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
“怎么样,陈大老板?第一次坐上桌谈一个亿,什么滋味?”
“挺狼狈的。”
陈安岸自嘲地摇摇头。
“熬夜准备了那么厚一摞材料,人家三两句话就给问穿了。”
“知足吧你。”
秦岩摆摆手。
“刚毕业就想把这么大一家企业的经营摸透,那些干了十几年管理的人还混不混了?”
“也是。”
“不过你后面谈估值、要求分期出资那几句,倒还像那么回事。”
陈安岸笑了笑。
“总不能什么都不懂吧。”
电梯门打开,两人并肩走出行政楼。
午后烈日当空,停车场里热浪滚滚。
秦岩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安岸。既然你真准备下场做,我倒是认识一个人。”
“什么人?”
“做过大型文旅项目,懂商业测算,也懂现场运营。你那套方案有想法,但落地缺经验,身边最好有个懂行的人帮你把关。”
陈安岸眼睛一亮。
“那太好了!”
“先别乐,人家愿不愿意来还不一定。”
秦岩笑着摆手。
“等尽调顺当、入股有眉目了,我再帮你联系。”
“秦哥,你这服务也太到位了。”
陈安岸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秦岩哈哈大笑,朝他伸出两根手指。
“少来!光之前帮你处置资产那百分之二十的报酬,就够我乐呵好一阵了!像你这么爽快的大客户,我打着灯笼都难找,当然得把售后做到位。”
“那叫相互成就。”
“行,相互成就!”
两人在停车场挥手道别。
陈安岸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打开空调,又把刚才会议的要点整理好发给秦岩。
财务尽调、估值复核、分期出资、股东会、增资协议、经营授权。
哪一项都不是小事。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搁在中控台上,顺着前挡风玻璃望向不远处。
烈日下,吴郡乐园那座巨型摩天轮正缓缓转动。园区入口人来人往,隐约还能听见过山车俯冲时传来的尖叫声。
“一步步来吧,急不得。”
他发动汽车,驶出了停车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