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勒先接话:
“组织部这边拟了个初步方案。
下一批援华人员,总数三百人,老区新区各一半。
原来分到老区的一百五十人减到七十五,减下来的人全部转新区。
另外从老区现有德国同志里抽一批调新区——蹲在县上的往区里调,蹲在区里的往乡里调。
瓦格纳第一个调,让他从晋南县上到区里去。”
迈尔补充:
“老干部那边我也摸了底。退休干部里愿意去中国的不少,但老同志身体是个问题。
我的意见——去新区的,年龄上限压到五十五,身体必须过硬,不能去了反而给新区添负担。
年轻干部优先,三四十岁的,能跑能蹲。”
克劳泽翻开外交部的物资分配表:
“物资这边,下一批的总量跟上一批持平。但分配比例按韦格纳同志的意见,老区新区各一半。
具体品类做了调整——新区多给水泥、钢材、工具、药品,这些是搭架子急需的。
老区那边减的主要是生活物资和办公用品,生产工具和技术设备不减,老区自己已经能造一部分了。”
韦勒从财政角度提了个问题:
“物资总量不变,分配比例一调,老区那边会不会有意见?
老区对接的干部已经习惯了原来的额度,突然减一半,工作不好做。”
施密特想了想:
“老区减的是生活物资和办公用品,生产工具不减。
跟东大同志讲清楚——老区现在自己能造桌子椅子、能烧石灰、能织布,这些东西少给点,老区不会伤筋动骨。
新区连桌子都造不出来,水泥钢材给少了,水渠修一半垮了,返工花的钱更多。
这笔账要算给老区的同志听。”
“老区放人的事呢?”托勒问,“东大干部部门那边,我们得有个正式说法。”
施密特点了点头。
“老区放人,我们提三条。第一,抽的是有经验的老干部,不是抽壮丁。
抽谁不抽谁,东大同志定,我们只提建议。
第二,抽去新区的人,待遇不变,家属安置由新区负责,老区配合。
第三,抽去的人干两年,干好了就地提拔或者调回老区提拔,不能让人白吃苦。
这三条拿去跟东大同志谈,应该能说通。”
迈尔补充:
“还有一条——老区放人不能一刀切。
这些老根据地,自己也在建设,抽人得有个度。
我的意见,老区干部总数的百分之十到十五,不能再多。抽多了老区自己转不动。”
“百分之十五。”
施密特拍板,
“就按这个数。具体抽谁,东大同志定。我们只把数报过去,把道理讲清楚。”
克劳泽又提了个问题:
“瓦格纳那个报告里说,他和东大干部意见不一致——老区经验是一步一步来,新区需要快。
这个矛盾,我们怎么跟下面的同志讲?”
托勒接过话:
“韦格纳同志的意见已经写得很清楚了——外国同志可以提建议,但拍板的是东大同志。
瓦格纳要试他的‘快’办法,可以,在自己管的区里先试,试出效果来,拿结果说话。
贺家湾就是这么干的,贝克尔先试了合作社记工分,效果好,边区才推广。
瓦格纳也可以这么干。但有一条——不许跟东大同志拍桌子。
有意见按组织程序提,提了不采纳就执行东大的决定,在执行中慢慢说服。”
施密特补充:
“跟所有援华同志发一个通报,把这条写进去。题目就叫《关于援华工作中几个问题的通知》,内容三条:
一,蹲下去,到区乡去,别蹲在县上;
二,尊重东大同志的领导,有意见按程序提,不搞争论;
三,先试点后推广,拿效果说话。通报发到每一个在华的德国同志手里,人手一份。”
“还有,”
迈尔说,
“选人标准要改。托勒刚才说的——以后选援华人员,加一条‘愿意蹲下去’。
贝克尔成绩不是最好的,但他在贺家湾蹲得住。
瓦格纳脑子快,但在县上待了一年没沉下去。
下次选人,面试的时候问一句:让你去一个村蹲三年,你干不干?说不干的,成绩再好也不要。”
托勒点头:“这条写进组织部选人细则。下次选人就用。”
施密特把几条汇总了一下,在纸上写了提纲:
“一,人员分配老区新区各一半,老区减下来的人转新区。
二,从现有援华人员中抽调一批下沉到区乡,瓦格纳第一个调。
三,物资分配老区新区各一半,新区多给水泥钢材工具药品,老区减生活物资和办公用品。
四,跟东大同志谈老区放人,老区干部总数百分之十到十五,抽谁东大定,待遇不变,干两年就地或回老区提拔。
五,发通报,三条要求:蹲下去,尊重东大领导,先试点后推广。
六,选人标准加一条:愿意蹲下去的优先。”
他把提纲传给大家看了一遍。
“有没有补充?”
克劳泽举手:
“通报里要不要点名表扬贝克尔?给其他同志树个样子。”
“点。贝克尔的贺家湾经验写成小册子,跟通报一起发。
让同志们看看——蹲在村里能干出什么来。”
迈尔补充:
“老干部那边,我回去开个会,把调整方案讲清楚。
有情绪的我个别谈。老同志觉悟高,讲清楚道理应该能通。”
“行。”
施密特把提纲折好,
“今天就议到这儿。托勒负责人员调整方案,克劳泽负责物资分配调整,迈尔负责老干部工作,我负责跟东大同志谈老区放人的事。
三天之内把文件都拟出来,我签发。散会。”
众人起身往外走。施密特叫住克劳泽:
“克劳泽,你留一下。”
克劳泽坐回来。施密特把瓦格纳的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瓦格纳这个人——脑子快,理论好,但在县上待了一年没沉下去。
你觉得是人的问题还是安排的问题?”
克劳泽想了想:
“两者都有。瓦格纳在柏林的时候就是急性子,什么都想快。
到了晋南,发现东大同志办事慢,心里急,越急越浮在上面,越浮在上面越使不上劲。安排上也有问题——把他放在县上,县上的活就是看报表、开会、跟上面打交道,他那种性子干这个最难受。
让他到区里去,跟群众直接打交道,他那个急脾气反而可能变成闯劲。”
“那就调。让他到区里去,给他一个区,让他自己搞。
搞好了算他的,搞砸了让他自己总结。年轻人,摔一跤不怕,爬起来就行。”
克劳泽记下来。“我回头给瓦格纳写封回信,把中央的意思跟他讲清楚。”
“信里加一句——就说我说的:蹲下去,别怕摔。
摔了爬起来,比蹲在县上看报表强。”
克劳泽点头,出了会议室。
施密特把材料收进文件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菩提树下大街上,一辆卡车正往西边开,车斗里装着木箱,箱子上印着“援华物资”的德文字样。
“调头了。”
施密特自言自语了一句,把窗帘拉上,回去批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