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铁门拉开,金属摩擦声刺耳。
林知薇被看守从背后推了一把,踉跄着走进来。
手铐连着脚镣,拖在水泥地上,哗啦哗啦响。
她左腿还打着石膏,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稍微动一下,腿就又酸又疼,一点劲都使不上。
手腕被手铐勒出一圈紫红印子。头发乱糟糟贴在脸上。几天牢坐下来,她以前那副精致高傲样子已经磨没了。
但抬头看见桌子对面坐着的周律师,她眼睛亮了一下。
她想走快点,脚镣绊住脚踝,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摔倒,勉强站稳。
看守上前把她按在铁椅上。
咔哒一声,手铐锁死在桌沿铁环上。
铁圈贴着红肿的手腕,冰凉。她皱了下眉,咬着牙没出声。
周律师往前挪了挪椅子,压低声音。
他面前放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只拉开一道缝。出门前他绕了好几条远路,确认没人跟踪才敢进来。
你爸让我带话。外面都在帮你走动。
督查组刚接手,审查严是正常的。等省里的人脉疏通到位,用不了多久就能办取保,把你捞出去。
林知薇紧绷了几天的身子松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问还要等多久,又咽回去了。
问多了显得急,沉不住气。
没等她再开口,周律师又凑近一点。
我接下来说的,你记住。出去之后一个字都别往外说。
四年前的车祸,王兵、老于、何斌,所有牵扯到的事,不管审讯的人怎么问,你统一回答不知道、记不清、不熟。
你就咬死自己只管公司正常审批,私底下的业务往来一概不知情。
后面不管对方怎么逼你、套你、激你,你都别辩解。全程咬死要见律师,零口供。明白吗?
他看着她,又问了一遍。记住了?
林知薇点头。
这些套路她心里清楚。
可越清楚,心里那股火越压不住。
她咬着牙,声音压得很低。
只要我能出去,云舒和沈默言,一个都不会放过。
断腿的疼、蹲看守所的罪、丢尽的脸面,我加倍讨回来。
周律师赶紧抬手制止。
现在别逞口舌之快。稳住心态,熬过这段时间,出去有的是机会算账。
这里到处都是监控和窃听,你这些话被录下来就是把柄。
林知薇闭上嘴。
她偏头看向墙角的监控探头。
指示灯没亮。这几次审讯下来,监控从来没开过。她心里清楚,对方是故意关掉监控,方便私下动手拿捏她。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铐子,紫红印子比前两天更深。
她又抬起头,看着周律师。
王兵呢,处理干净了吗。
周律师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没有。人跑了。
林知薇脸色变了一下。
跑了?什么意思。
陈戈那边动的手。荒地里捅了他好几刀,人受了重伤,但最后没找到尸体。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林知薇手指收拢。
他伤成那样,还能跑。
现场去看过,血迹到路口就断了。你爸怀疑,可能被人接走了。
林知薇沉默了几秒。
谁接的。
还在查。最坏的情况,是落到温景然那边手里了。
林知薇脸色彻底沉下来。
王兵跟了她五年,什么脏活都经他的手。四年前的车祸,是他亲手办的。要是他活着落到温景然手里,她和她爸都得完。
她咬了咬牙,又问。
我爸那边,到底走到哪一步了。你跟我说实话。
周律师看了她一眼。
省厅那边,你爸托了老领导去问。方远征态度很硬,说案情敏感,审批一律按规矩来,谁打招呼都没用。
林知薇脸色沉了沉。
那老领导呢,也不管用?
管用的话,你今天就不用坐在这儿了。
周律师声音又低了些。
你爸的意思是,让你先稳住,别闹,别给督查组留下把柄。外面的事他来处理。
林知薇没说话。
她心里清楚,周律师说的这些,现在出不去。
可她不能表现出慌乱。
她咬了下嘴唇,又问了一句。
康凯呢,他那边怎么样了。
周律师摇了摇头。
联系不上了。手机一直关机,人也不知道在哪。你爸打了好几通,都没人接。
林知薇心里又沉了一下。
康凯是她爸安排的人,专门负责审讯那边。他要是出了事,她这边就少了一道保障。
她看着周律师。
我爸的意思是,让我在这里等?
对。周律师点头,你爸说,外面的事他来处理。你只管稳住,别闹,别给督查组留下把柄。
林知薇沉默了几秒。
她偏过头,又看了一眼监控探头,指示灯还是灭的。
她忽然问,这里说话,外面真听不见?
周律师点头。
我进来之前确认过,会见室没有开录音。看守所在走廊那头,隔着两道门。
林知薇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她往前探了探身,声音更低。
你跟我爸说,让他快点。我在这里一天都待不下去。腿疼,晚上睡不着,饭也吃不下。
周律师应了一声。
我知道。你再忍忍。
会见时间到了。
看守上前准备带人。
林知薇撑着桌面站起来,手铐脚镣碰在一起,哗啦响。
转身之前,她回头看了周律师一眼。
我爸真能把我捞出去,对吧?
周律师点头。
放心。你爸一直没停过,全程都在帮你铺路。
铁门合上,隔开里外。
林知薇跟在看守身后,沿着走廊走。中途停下等开门的时候,她后背贴着墙,心里重新有了盼头。
只要出了这个门,第一件事就是找云舒算账。
还要让沈默言低头认错,跪地求饶,就像他跪求自己父亲那样。
同一时间,海城林家别墅,书房。
林国栋坐在书桌前,翻着一本卷了边的人脉通讯录。
这本册子他攒了几十年,记满了海城的关系,是他最依仗的东西。
他在一个个名字上划过,反复筛选,又反复划掉。想再搭上省厅的人脉,打通最后一条路。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手边的茶放了一下午,凉透了,一口没碰。
墙上挂着他平时最爱看的山水画,今天连一眼都没扫。
他翻到通讯录最后一页,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林国栋开口。
老领导,之前跟您提过的事,您看有没有动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老林,我帮你问了。方远征那边态度很硬,说案子是省厅督办的,不接受任何打招呼。我话还没说完,他就把话堵死了。
林国栋握着手机。
一点余地都没有?
没有。老领导叹了口气,老林,我劝你一句。这个案子,你别再找人了。方远征这个人,越找人越坏事。他就是一根筋。
林国栋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麻烦您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门被推开。
老郑冲进来,脸色发白,呼吸急促。
他手里拿着手机,进门太急,门在身后晃了两下没关严。
林总,出事了。
林国栋抬眼。
慌什么,慢慢说。
老郑压着慌乱,语速极快。
云舒昨天被放了。方远征亲自签的字,改成监视居住。
温景然接的人,直接回了别墅。线人说,两个人状态都不错。
啪的一声。
林国栋手里的钢笔被捏断,墨汁洒开,弄脏了桌上大半文件。
他猛地站起来,胸口起伏,眼底压着怒火。
他策划了好几个月,从栽赃毒品到做假笔录,每一步都周密。方远征接手才几天,就把他布局全破了。
他在海城几十年的关系网,在省厅督查组面前,一点用都没有。
老郑低着头继续汇报。
何斌留下的U盘,已经到温景然手里,正式提交给督查组了。
码头的老于彻底失联。住处、老家全搜过,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康凯已经被停职核查。他帮忙做的假笔录全部作废,人也失联了,手机一直关机。
林国栋缓缓坐回椅子上。
他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
他心里清楚,正规渠道已经走不通了。方远征油盐不进,现在所有证据都在往他身上收。
明面上的棋子全废了。
明棋下不过,只能走暗棋。
书房安静下来,只剩挂钟滴答响。
沉默了五分钟,林国栋开口,声音冷得没有温度。
通知陈戈,过来见我。
老郑应声出门打电话,关门都带着仓促。
夜色笼罩海城,深夜寒气浸透街巷。
陈戈赶到林家别墅,他手里拎着一只旧黑色皮包,进门之前掐灭了烟。
林国栋背对着他,站在落地窗前。
几秒后,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一条条下指令。
你调动所有人手,查三件事。
云舒、温景然、沈默言,三个人的常住地址、出行轨迹、身边安保配置,全部摸透。一点细节都不能漏。
动手用外地生面孔,手脚做干净,收尾处理妥当,不留线索。
他顿了顿。
先把这三个人摸清楚,再伺机动手。
陈戈应声。
明白,林总。
说完转身快步出门,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书房里只剩林国栋和老郑。
老郑低声问,要不要多派人手,继续找老于?
林国栋语气决绝。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老郑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林国栋叫住他。
等等,还有件事。
老郑停下脚步,回过头。
林国栋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划了一下。
方远征这个人,你查一查。
老郑愣了一下。
查他?
他家里人。老婆孩子,平时去哪,跟谁来往,有没有什么能拿住他的东西。
老郑心里一沉,瞬间明白了。
方远征是省督查组的人,动不得。但动不了他本人,可以动他的软肋。找到黑料,就拿来要挟。找不到,就编。写举报信,往上递,把他从海城弄走。
林国栋又说了一句。
只查,别动。没拿到东西之前,不许惊动他家里任何人。打草惊蛇,我们就彻底被动。
老郑点头。
我明白,马上去安排。
他快步出门。
书房里又剩林国栋一个人。
窗外夜色压下来,别墅的灯孤零零亮着。
追杀是一条线。
查方远征,是另一条。
两条线,同时动。
而此刻,云舒踏出看守所时说的那句话,才刚刚开始应验。
这场仗,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