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员一人按住她两只手背到身后，另一人掏出手铐。铐子在灯下亮了一下。
方远征对旁边队员抬了抬手。
给她上铐。
林知薇脸色唰地白了。
戴手铐？！
她往后退了一步，抓起手里的拐杖，朝走过来的队员狠狠抡过去。
凭啥抓我戴手铐？我犯啥罪了？逮捕证拿出来！没有凭证凭什么铐我！
队员往旁边一闪，躲开了。她这一下使太大劲，腿上石膏撑不住，身子往前猛地一栽。另一名队员上前架住她胳膊，没让她摔在甲板上。
放开我！
她扭动身体，断腿使不上劲，只能挣胳膊，指甲掐在队员手背上。
不许碰我！我爸是林国栋，海城谁不知道他！他肯定收拾你们，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方远征走上前，手里拿着手铐。海风一吹，金属泛着冷光。
半夜出海，不开航行灯，不走登记的正规航线，身上还装着两套不一样的身份文件。他把手铐打开，林小姐，你自己说说，这像正常出国旅游？
林知薇胸口起伏，喘着粗气，眼睛通红，朝方远征脸上吐了一口。
没吐中，唾沫掉在他脚边湿甲板上。
你们跟毒贩是一伙的！她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劈了，云舒就是毒贩，查到一百公斤冰毒，所有人都知道！你们现在抓我，就是帮她顶包！
她越喊越激动，身子不停晃。
我心里明白！云舒被抓以后，你们就想拿我当替罪羊！案子还没判，急着抓我干什么？这全是云舒设的圈套！你们抓错人了，真正的坏人是云舒！
方远征没躲，也没生气，神色平平。
定罪靠证据，不是靠嘴上乱说。他说，谁是同伙，到法庭上再说。
咔哒。
锁死。
她喊了一声，声音在风里散了。
铐子沉，箍在手腕上凉。她挣了一下挣不动，铁环嵌进肉里。
拐杖从手里滑出去，在湿甲板上滚了几圈，越过船舷掉进海里。
咚的一声闷响。
水面晃了两晃又平了。
拐杖沉下去没了影。海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看着拐杖消失的那片海，愣了一秒。
紧接着喊：我的拐杖！你们把我的拐杖弄没了！我腿断了！没法走路！你们打算把我拖去哪？你们这群畜生——
有人蹲下来把她大衣口袋里的东西翻出来，手机、护照、钱包、一串钥匙、一支口红。手机被关了机，和护照一起装进透明证物袋，封口贴上标签标了日期。方远征接过去，隔着袋子看了一眼护照，递回去。
她偏过头看着那袋东西被拿走，没说话。
方远征蹲下来看着她。
你爸救不了你。
她趴在甲板上喘着气，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等着。我爸不会放过你的。
方远征没接话。
你认识我爸吗？她忽然问，林国栋。你去打听打听，海城谁不知道林国栋。他一个电话你们局长的椅子都得挪一挪。
方远征没接话。
他连我偷渡的船都知道！她喊，你们等着，天亮之前他一定会找到我！
方远征站起来朝队员扬了下下巴。
她被拽起来。头发散乱，帽子掉了，口罩歪到一边，脸上一道甲板蹭出来的红印，脖子上还有一圈勒痕。手铐在身前扣着，她挣了一下挣不开。
她瞪着方远征咬牙切齿，你们拿毒贩的假证据来抓我，我爸不会认的。
你们会后悔的。
方远征收起文书，看她一眼，带走。
她被架着往执法船那边走。走了两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被架住又提起来。
走到船边她忽然一把抓住栏杆死活不松手。队员掰她的手指，她扣着不放，嘴里喊，我的箱子还在船上！我要拿我的箱子！
队员一根一根把她的手指掰开，架着她往跳板上走。
跳板又窄又晃，她腿脚不利索，被两个人夹着半拖半走。上了执法船脚一软差点又跪下去。有人扶了一把，她甩开，自己站稳。
执法船船边有人伸出手把她往里引。她没看那人，自己往前走。
你听到了吗！她还在喊，天亮之前我爸一定会来！你们等着！
海风灌过来。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船。
船舱里的灯还亮着。船老大坐在船帮上，烟头一明一灭，没看她。
浮标灯还在十几米外的水面上，一明一灭，亮着。
那是她唯一没被拦下的退路。
正孤零零漂在黑水上。
执法船的船舱不大。一张铁桌，两把椅子，靠墙一条长凳，顶上挂一盏灯，灯罩上锈了。角落里堆着两捆缆绳，一股机油味，混着海腥气。
她被架进来。门口有道门槛，脚抬得不够高，绊了一下，被两个人架住没摔，直接按在长凳上。手铐没解，搭在身前。她抬头找了一圈，没窗户，没表，不知道几点。
别乱动。有人说了句。
你们没资格关我！她喊，我要见律师！
方远征坐对面，翻开案卷，不抬头。案卷不厚，纸页卷了边。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船舱里没人接她的话。
听见没有！我要见律师！你们这是非法拘禁！
你们是哪个局的！报上来！
没人理她。有人走到舱门口，拉上门，门轴响了一声。门外站着个人，背对着这边，堵着门。
她骂了一阵，嗓子干得冒火，声音一点点瘪下去。她换了个说法，我腿有伤，你们得给我治。石膏拆了才半个月，走一步都疼。
方远征抬眼，到了地方有人看你的腿。
看什么看？她不依不饶，你们这叫非法拘禁！我要是出了事，你们担得起吗？我这腿要是落下残疾，你们全得负责任！
担不担得起，不归你操心。
她噎了一下。又喊，我要打个电话！这是我的权利！你们不能连电话都不让打！
到了地方，律师电话你随便打。
就一分钟！她说，一分钟都不行？
不行。
现在打！她把手往前一伸，铐子撞在铁桌上，响了一声。现在就打！我打给我爸——
打给你爸？方远征抬起头，看着她，你确定他现在接得着？
到了地方再说。
你们这是人吗！她喊，我腿断了你们不让治，电话不让打，水也不给喝！我要喝水！
没人应。
我认识你们省里的人！她换了个说法，你们等着，电话打出去，你们全得吃不了兜着走！
方远征没接话，低头翻案卷。翻了半页，说了句，省厅没有姓宋的处长。
她张了张嘴，没接上来。
船舱里静下来。引擎声闷闷地响着，一下一下。
船在海上晃来晃去，头顶的灯泡跟着左右摇晃，光影来回摆动，影子在墙上歪歪扭扭。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铐冰凉，箍得手腕生疼。她试着往回拽了拽，铁环锁着，一动都不动。
王兵。
她脑子里冒出这个名字。
王兵死了，就没人能指证她。所有事情就断了线。谁都没法定她的罪。
方远征翻到一页，停住。他没抬头，开口，四年前的事，你心里清楚。
她眼皮跳了一下。
车祸，两条人命。还有别的事。方远征说，档案里都有。
她看着桌角，没说话。
我不清楚，那些事跟我没关系。你们找他们去。
方远征没接话，翻了一页。
她忽然往前探了探身，你们有证据吗？光凭几页纸，定不了我的罪。
方远征把案卷合上，搁在桌上，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你歇会儿。到了地方，慢慢说。
海警船调转船头，发动机轰鸣起来，破开黑色的浪头，朝岸边开回去。
天刚亮，执法船靠岸。
码头是老码头，水泥台阶上积着水，拴缆绳的铁桩锈得发黑。船靠上去，缆绳甩了两圈，拴紧。马达停了，船上的人开始收东西，没人说话。
岸上停着两辆黑色车，车窗贴着膜，看不出里面。方远征先下船，跟岸上一个人说了两句。那人点头，走到车边，拉开后座的门。
方远征的人把她押下船。她腿脚不利索，被两个人架着，一瘸一拐地走。晨风灌过来，她缩了一下。大衣口袋里空空的，手机、护照，都被收走了。
后座的门拉开。她被塞进去，身子歪了一下，肩头撞在车门框上，没吭声。车门关上，落锁响了一下。
车没熄火，直接开走。
第一道闸口，车停了，摇下窗。门卫看了一眼，摆手放行。过了两道闸口，一道比一道严。第二道闸口，门卫看了驾驶座递出来的证件，又绕到车尾看了一眼，才放行。铁门在身后合上，咣的一声。
院子很大。几栋楼，楼前的旗杆上旗子还没升。停着几辆警车，还有一辆白牌的。楼门口站着两个人，看见车进来，往这边看了一眼。
她被带下车，押进楼里。
走廊很长，灯很白。尽头是一扇铁门，门关着。她拄不了拐，一瘸一拐，两边被人架着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路过几扇门，门都关着，没声音。墙上的白墙皮掉了一块，没人补。
路过一间审讯室门口，她脚步顿了一下。门关着，里面没声音。她多看了那扇门一眼，被推着继续走。
另一间审讯室。门推开，灯亮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对面墙上贴着办案规定，白纸黑字。窗户封着，透不进光。桌上灯管嗡嗡响。墙上装着一块单向玻璃。
她被按在铁椅子上。手铐解开，换铐在椅扶手上。脚也用固定带捆住。铁环扣上去，锁死。
我要见律师！她喊，你们没权利关我！
你们拿假证据抓人，算什么本事！
没人理她。门开着，走廊里有人来回走动，没人往这边看。
她喊了几声，声音在空屋子里荡了两圈，没人接。她伸手想摸口袋，手铐牵着，动不了。她停下来，喘了口气，又喊，我要喝水！
没人应。
你们这是虐待！我要投诉！
你们把我的东西还给我！手机！护照！那是我的！
方远征站在门外，对旁边的人说，先晾她半天，什么都不用问。
旁边的人压低声音问，她要是闹呢？林国栋那边势力不小，会不会找人过来打招呼？
方远征往审讯室里看了一眼。林知薇还在喊，一会要律师，一会喊林国栋，嗓子已经哑了，还在扭着身体想挣开。
方远征收回目光，声音不大，这个案子是省里督办的，地方上谁都插手不了。让她闹。闹累了自己会停。
审讯室的门关上。
门上有个小窗。方远征从窗外往里看了一眼，站了两秒，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