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薇!
林国栋吼了一声。
拐杖停在半空,没落下去。
林知薇收回手,喘着粗气,瞪向沈默言:爸,你拦我干嘛?他欠我的!我这条腿,我受的那些罪,全是他害的!今天该废的是他!
东西还没到手,你把他打残了,找谁要去?林国栋说。
林知薇哼了一声,抱着胳膊退到一边,冷着脸看跪在地上的沈默言。
她心里明白,爸就是想把沈默言最后那点价值榨干净。可看他这副任人搓圆捏扁的样子,她胸口那股火怎么都压不住。
林国栋开了口,摆出一副讲道理的样子:默言,光跪着没用。你当初欠知薇的,今天当着我的面,把话说清楚。
沈默言慢慢转过头,看向一脸恨意的林知薇。
这对父女打的什么算盘,他一清二楚。无非是想一点点把他磨服,逼他低头,老老实实把怀里的东西交出来。他现在没资格硬气,只能忍。
他没吭声,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下死劲的那种。
啪,
脆响炸在安静的客厅里。
林家父女同时一愣。
林知薇,对不起。
林知薇愣了一下,马上笑得更刻薄:哟,知道道歉了?你道歉要是有用,这世上还要警察干什么?接着说,我听着呢。
啪!
又一巴掌。
我不该打断你的腿。
林知薇笑得快疯了,句句往人心口上戳:就这两句轻飘飘的道歉?你当初下手的时候多狠?眼神多冷?半点情面都不留,好像我这条腿天生就该被你打断!
啪!
我不该跟你作对。
别停啊!林知薇低头看着他,满眼戏弄,从小到大,你什么时候对我低过头、认过错?今天倒是难得,姿态低得这么彻底,我听得可太解气了。
啪!
我不该护着云舒。
这句话一出口,林知薇脸上的笑淡了,声音也冷了下来。
护着云舒?到现在你还不觉得自己错了是吧?你拼了命护她,为她得罪所有人,为她落得一无所有,结果呢?她照样关在里面,你照样跪在我们脚下。你护得住她吗?从头到尾,谁又护过你?
沈默言心里一沉,没接话,抬手又是一巴掌。
他不是不疼。只是比起云舒现在的处境,这点疼、这点脸面,根本不算什么。
大声点!林知薇厉声刁难,没吃饭啊?这巴掌是扇给我看的,还是你自己偷偷赎罪糊弄我?半点诚意我都没看出来!
我扇给你看的。他嗓子已经哑了。
是吗?林知薇满脸不信,话里全是刺,我可看不出来。沈默言,我太了解你了。你那股傲气是长在骨头里的,根本不会真心服软。你现在认错道歉,心里指不定怎么骂我们父女呢。
沈默言懒得辩解。
这些羞辱,他自己受着就行。
林知薇拄着拐杖,艰难地往前挪了一步,居高临下地压着他。
你好好想想,值吗?为了一个云舒,把自己糟践到泥里。她给过你什么?好脸色没有,温柔没有,连领情都没有。我可听说,会见室里你都那么上赶着,贱不贱?
沈默言的手,忽然停了半秒。
就这半秒,让林知薇逮着了他的痛处,语气更得意了。
戳中心事了吧?就你这家世、你这长相,以前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偏偏吊死在她一棵树上。她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掏心掏肺、什么都不要了,当宝贝一样护着?
沈默言没回应,抬手接着扇。一下,一下,又一下。
每扇一下,他就低声说一句道歉。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听着又枯燥又卑微,可他没停。
脸颊很快又红又肿,一道道掌印叠着掌印,看着就疼。
林知薇看着他这副狼狈样,忽然开口:你怎么不数数?
沈默言不说话,手还在起落。
既然是诚心赔罪,总得有个数吧。她冷笑,你是不是心里还抱着侥幸,觉得扇够了我就会心软、就会喊停?
没人答话,屋里只剩沉闷的巴掌声,一下一下地响。
不数是吧?行。林知薇的声音阴阴的,那我帮你记着。你扇的每一下,我都记在账上。往后你但凡再敢护着云舒、再敢忤逆我半句,我连本带利,全讨回来。
沈默言压根不理她这套,自顾自地扇,任凭脸烫得发疼,任凭脸面被人踩在脚底下。
他不求可怜,不求善待,只求能救云舒一条活路。
林知薇抱着胳膊冷眼看,看他一点一点把自己所有的体面毁干净,心里痛快得不行,故意全程不吭一声,绝不喊停。
看他扇了很久,她又开口刺激:沈默言,你今天是来求我爸办事的。可你看看你这样,半点求饶的样子都没有,还硬气得很。你以为就这么跪着扇自己几巴掌,事情就能一笔勾销?
沈默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马上接着扇。
行,你有种。林知薇嗤笑,那你就接着扇。我这人最心软,什么时候扇到我满意了,我就替你劝我爸一句,帮你求求情。
客厅里只剩下单调的巴掌声,一下,一下,又一下,敲在空气里,也把他最后那点体面敲碎了。
不知过了多久,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所有动作停住。
屋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沈默言低头,屏幕上两个字——秦川。
他拿手机的手有点抖,慢慢接起来,没出声,安静听着。
秦川在电话那头压着嗓子,又急又兴奋,一个字一个字往他耳朵里钻:沈总,云舒的案子,有变。
就这一句话,把他刚才那些忍的、跪的、扇的,全冲没了。
那些低头、受辱、自己糟践自己的事,一眨眼全成了笑话。
沈默言跪在原地,举着手机,一动不动。
好几秒,没人说话。
林知薇在旁边听不清电话内容,只看见他脸色一下变了,心里莫名发慌,皱眉呵斥:谁的电话?谁准你停的?我让你停了吗?
沈默言没搭理她。
他平平淡淡挂了电话,手机揣回兜里。
然后,他慢慢撑着地面站起来。跪太久,腿麻了,起身时身子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沙发扶手,站稳了。
脸上那几道掌印还肿着,人也还狼狈,可身上那股劲儿,不一样了。
刚才还跪着挨骂的人,这会儿腰杆是直的。
林知薇一下察觉不对,心里发慌,声音猛地拔高:沈默言!你干什么?谁让你起来的!
他不看林知薇,也懒得再看沙发上那个算计一切的林国栋,转身就往门口走。
默言!林国栋终于沉不住气,赶紧喊他,你这就想走?话还没说完!你东西还没拿出来!
林知薇也追了上来,情绪失控,伸手就往他怀里掏:你站住!你是带着东西来换云舒的!沈氏的股份呢?怀里的文件呢!拿出来!
她指尖快碰到衣襟了,沈默言侧身一让,胳膊一收,把怀里那份压根没打算真给的文件压住了。
全程,他一句话没说。
他收好文件,脚步不停,接着往外走。
林知薇在后面气急败坏地吼:沈默言!你就这么走了?云舒还在里面!她还是犯人!你不管她了?你不是最护着她吗!
这一次,他没回头。
裤腿膝盖上压出两块深深的印子,大衣下摆沾了层灰,狼狈得很。
厚重的大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客厅里,静得吓人。
林国栋僵坐在沙发上,眼睛一直望着那扇关死的大门,脸上的从容、算计、得意,一点一点全褪了,脸色沉得吓人。
煮熟的鸭子,飞了。
他在那儿坐了半天,没缓过来。
过了许久,他压着火,声音沉沉地开口:他今晚揣在怀里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林知薇满心不甘,气都不顺:我不知道,捂得死死的,全程没露过半分。
你跟他纠缠那么久,一点没留意?林国栋的语气冷了下来。
谁能想到!林知薇又气又慌,前一秒还低三下四任我折腾,一个电话,整个人直接换了副模样!
林国栋不说话了,脸色阴沉,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茶几上的茶早凉透了,他端起杯子,又重重放回去,一肚子火没处撒。
就这么让他跑了!林知薇恨得咬牙。
她快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空荡荡的院子,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嘴上放狠话: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云舒的案子还没了结,人还在里面,我看他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嘴上凶得很,她的手却下意识摸上了自己那条伤腿。
今晚这一整出,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沈默言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能放下血海深仇、放下全部脸面跪地认错,可见云舒在他心里比命还重。可一通电话,就能让他立马抽身、马上翻脸,半点犹豫都没有。
事情,早不是他们想的那样了。
窗边角落,一只收拾好的行李箱静静立着。
林知薇看看那只箱子,扭头看向林国栋,语气里全是不甘心:爸,我能不能不走?
林国栋脸色难看,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不行,你今天晚上必须走。没得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