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周小琳来找苏曼。
敲了敲门,进来,半天没说话。
苏曼抬头看她一眼,说,怎么了?
周小琳说,苏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苏曼把手里的笔放下,说,坐下说。
周小琳坐下,低着头,好一会儿才开口。
她说,云总出事前一天下午大概四点多,我看到何总一个人从董事长那层下来。
苏曼问,你怎么知道他上去了?
周小琳说,他上楼的时候我看见了。我问他有什么事,他说有几份材料要签字,我说云总在楼下开会,让他进去等。他点点头就进去了,抱着一摞报表。
他上去之后,我就一直留意着电梯。大概过了半个钟头,电梯下来,门一开,他一个人从里面出来。
苏曼问,下来的时候什么表现?
周小琳说,他走得挺快,没跟我打招呼。
苏曼问,他怎么知道云总那天下午在楼下开会?
周小琳说,那天下午的行程前一天就定了,行政发了邮件抄送各部门负责人,何总在名单里。
苏曼问,这事你跟别人说过吗?
周小琳摇头,说,没有。我就跟你说。她抬起头,眼圈有点红,说,苏姐,我这几天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天他下楼的样子。我是不是早该说?
苏曼说,不怪你。谁也没想到会成这样。你先回去,这事别往外说。把云总出事前一周何总进出公司、上楼的记录找出来,别惊动别人。
周小琳点头,起身要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过头问,苏姐,何总他……真的是内鬼吗?
苏曼说,不知道。所以才要查。
周小琳走后,苏曼去找温景然,把话原样说了一遍。
温景然坐在办公桌后面,手边摊着一堆码头巡检记录,听完没马上接话。他拿起笔在纸上划了两道,又放下。
苏曼说,何斌下午进的云舒办公室,第二天云舒就被搜出五百克。时间对得上。三千万的审批他经手,董事长办公室他能进出,两个环节都占了。还有,他怎么知道云总在楼下开会?要么他自己查的,要么有人告诉他。
温景然重复了一遍,时间对得上。他看向周远,问,何斌的赌债查到多少?
周远翻开本子,说。最近一笔还款就在间云总被抓前半个月,一次还清。钱从一家空壳公司走的,查不到背后的人。
温景然说,不用查了。替他还钱的人,就是让他办事的人。
他又问,码头那边呢?老于有消息吗?
周远说,人没找到。但我今天去码头问了一圈,云盾那两个巡逻保安说有事要说。就是货轮出港前一晚,在七号泊巡逻的那两个,一个高一个矮,陈志光手下的。
周远把两个人约在码头值班室。
高个子先开的口,矮个子在旁边坐着,手放在膝盖上,有点紧张。
高个子说,周总,那晚我们巡逻,在七号泊附近撞见两个人。
周远问,哪晚?
高个子说,货轮出港前一晚。天快亮的时候,我们巡到七号泊,看见两个人在货柜前收拾东西。我问他们哪个班组的,他们说老赵队的,昨天刚来。我又盘问了几句。那个年纪大点的,说自己是安徽蚌埠的,我问怀远哪儿的,他含糊过去了。
周远问,然后呢?
高个子说,这时候调度出来了。老于,拿着本子,说临时加装,报备过了。他出来之后,先跟那两个人对了个眼神,才跟我们说话的。我们拿对讲机核实了一下,确实有登记,就走了。
周远问,那两个人什么样?
高个子比划了一下,说,一个年纪大点,一个年轻。穿得不像干活的人。衣服干干净净的,手也白,一看就不是装卸队的人。我当时觉得不对劲,但人家说是老赵队的,调度也出来说话了,我就没深究。
周远问,年轻的那个,有什么特别的没有?
高个子想了想,说,那个年轻的,手老背在身后。我问他话的时候,他手也背着,像藏什么东西似的。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想,那个不太对劲
周远问,长相记得吗?
高个子说,记不太清。一个高点,一个矮点,都戴着帽子,帽檐压得低。说话带外地口音,不是海城本地的。
周远问,老于那晚什么表现?
高个子说,他出来得太快了。我们盘问到一半,他才出来,手里拿着本子,好像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他办公室灯一直亮着,人没出来。等我们问到那两个人的时候,他才出来。
矮个子这时候插了一句,说,对了,装柜那晚之前两三天,我在码头门口碰见老于。他蹲在台阶上抽烟,我就过去递了根烟。他抽了两口,忽然问我,说小刘,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我说图啥,图个安稳呗。他说,安稳,图个安稳就好。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想,他那话不对味。
周远问,那两个人后来在码头见过吗?
高个子说,没有。就那晚见过一次。第二天一早,老赵队的人照常来上工,我没看见那两个人。老赵也说,他队里没有这两个人。
周远说,把老赵叫来。
老赵很快来了。四十来岁,黑脸,手粗,一看就是常年干体力活的。
他说,周总,那两个人是冒充我队里的。后来我查了出勤记录,那天我队里实际到岗的人数,比名册上多了两个。我当时在六号泊忙,没注意到。他们怎么混进来的,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
周远问,他们穿什么,还记得吗?
老赵说,工装,反光背心,手套,跟码头上其他人穿的一样。帽子压得低,看不太清脸。我当时在六号泊那边忙,根本没注意到有人混进我队里。
周远问,那晚你几点下班的?
老赵说,后半夜两点多。我走的时候,七号泊那边还有动静。我没过去看。
周远问完,让老赵先回去,又叮嘱两个保安,这事先别声张,想起来什么随时联系。
回去之后,周远把话说给温景然。
周远说,何斌下午进董事长办公室,老于半夜带陌生人进装柜区。一个管钱,一个管货。
温景然没马上接话。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马路上车来车往,想了一会儿。
他问,老于呢?
周远说,还没找到。货轮出港那天下午,他交接完请假走了,手机一直关机。家里人说,当天晚上就没回去。
温景然说,他比何斌还早一步消失。
屋里静了。何斌死了,老于没了。两个内鬼,刚被人用完,一个死一个没。账对不上,货对不上,死无对证。康凯那边随便怎么说,都没人能反驳。
苏曼问,那怎么办?
温景然转过身,看着周远。他说,第一,找老于。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让陈志光分两个人出来,专门查这条线。老于的老家、他媳妇那边、他平时去的地方,全部过一遍。
第二,码头那两个冒充的人,也一起查。老赵队里的人一个个过筛子,重点找那个手老背在身后的年轻人,问有没有人认识。
第三,老于那晚在办公室灯亮着人没出来,查他的通话记录,查他那晚跟谁联系过。
周远一条一条记下来。他问,陈志光那边的人什么时候能到位?
温景然说,他说今晚就到码头。不够,让他再加两个人。老于这条线跟码头那条线,分开走。
周远点头,出去打电话。
晚上,陈志光的人到了码头。
老于家在码头附近的老小区,五楼,没电梯。人上去的时候,门虚掩着。
推开门,屋里乱了。抽屉全拉开,衣服扔了一地,床垫掀起来一角,柜子门开着。像有人翻过,翻得急,没顾上收拾。
邻居说,老于请假那天晚上,听见他家有动静,像是好几个人,还有东西倒地的声音。第二天早上他媳妇回来拿东西,看见门开着,进去转了一圈就出来了,也没报案。当天下午又回来了一趟,这次拿了个行李箱走的,走得急,连门都没锁。
电话那头的人说,家里被翻过,翻得挺狠。床头柜、衣柜、书桌都翻了,
温景然
说他们不是来抄家的。他们只找一样东西,
他说,老于要是死了,他们不用翻。翻他家,说明东西没到手。东西没到手,老于就还有活着的可能。
他停了一下,说,他们也在找老于。我们得比他们快。
周远在旁边又接了个电话,挂断之后,脸色有点紧。他说,老于的手机号,关机前最后一条通话是打给他老婆的。货轮出港那天下午,他刚出码头大门。说了什么查不到,但从那之后,手机再没开过机。
屋里静了一会儿。
温景然说,老于不是一个人跑的。他知道要走。走之前先跟他老婆通了气。他老婆现在也找不着,估计也藏了起来
他对周远说,从她身上查。
周远,沉声应下。就出去了。
周远走后,苏曼一直没说话。等屋里只剩她和温景然,她才开口。她说,景然,何斌跟了云舒三年。账一点没出错。云舒开会都说过,公司里没几个人她真敢信,何斌就是其中一个。云舒还打算给他升职的。
温景然低着头,没吭声。
苏曼压不住火气,说,可他人死了。他死了就啥都了结了?云舒还蹲在里头呢!他往河沟里一躺,什么责任不用担,谁管云舒的死活?
温景然说,他不是自己想死,是被人灭口的。
苏曼说,我知道是灭口。但他到底替谁干活?把云舒卖完,又被自己这边的人弄死。云舒待他不薄,被他背后捅刀,到头来他自己也被抛弃,也算活该。
苏曼说,操他妈的。云舒掏心掏肺养了三年,养出个这白眼狼
温景然说,最信的人,捅最狠的一刀刀。云舒到现在都不知道,刀是从自己人手里捅出来的。
苏曼看着他,说,那我们就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温景然手指敲了敲桌子,脸色很冷,说,没那么容易。他留的后手,老于还在找,码头那两个人还在查。他们以为何斌死了,这事就能算完。
他停了一下,语气干脆。
温景然说,这事,不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