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半道上,卸货的队伍突然被叫停了。
过来个戴红袖标的,说七号泊的货还没到,直接把这队人安排去六号泊卸车。
大伙刚散开,阿贵就给陈东递了个眼神。
他俩没跟着大部队走,趁人不注意拐进了两排集装箱中间的窄道。
这夹道特别窄,头顶的天被铁柜子挤得只剩一条细缝。
前面拐角停了辆货车,车头朝外,半个车身都藏在柜子的阴影里。
驾驶室下来个中等个头戴眼镜的人,没说话,就朝他俩点了下头,转身往货柜方向走。
阿贵立马跟了上去。
陈东跟在后面,得小跑才能跟上。
没错,就是这台车。
陈东绕到车尾,蹲下来往车底瞅。
就见底盘靠里的位置焊着俩铁架子,卡着俩箱子,外面蒙着黑防雨布,用绑带勒得死死的。
他伸手碰了一下,防雨布潮乎乎的,凉得他一哆嗦。
陈东心里咯噔一下。
这事儿不对劲,哪里是送货,分明是换货。
“卸下来。”阿贵开口。
陈东蹲在地上没动。
阿贵拍了他一下:“愣啥呢。”
“贵哥,”陈东声音都飘了,“这里头……真的是橡胶?”
阿贵也蹲下来,脸对着他。
“你现在抽身走还来得及,”他说,“出了码头这事就和你没关系了。”
陈东瞅着那俩箱子看了几秒,蹭地一下站起来,把手套往上扯了扯。
“我干。”
阿贵笑着拍了下他后脑勺:“行了,上了这条船就别磨磨唧唧,干完这一票,半年都不用出来挨冻受累。”
陈东没吭声,弯下腰学着阿贵的样子,准备把箱子往货柜门口抬。
俩人分工,陈东钻到车底解绑带。
带子勒得太紧,手指头隔着手套打滑,解了三回才解开。
阿贵在车尾接着,把箱子一箱箱往外拖。
箱子看着不小,实际没多少分量,抬到货柜门口刚好。
货柜门敞着,里头码了十几箱橡胶原料,一层摞一层,箱子上的印刷字全一模一样。
调度就站在柜子边上,指了指最外面那俩箱子。
“就换这俩。”
陈东上手一抬,心里直接凉了半截。
这也太轻了。
正经橡胶原料一箱少说几十斤,车底卸下来这俩,俩人抬着跟抬空纸箱似的。
他不敢问,也不敢停下手里的活。
阿贵在前面压着嗓子喊:“别瞎琢磨,搬就完了。”
陈东闭紧嘴,闷头干活。
阿贵先动手把最外头那箱正经货拖出来,陈东接住往车底塞。
一箱进,一箱出,动作麻利得很。
“搞快点,”调度压着声音催,“吊机都歇了,满打满算就二十分钟。”
搬第二箱的时候,陈东手心的汗浸得手套全是水,打滑没拿稳,箱角在货柜门上磕了一下。
咚的一声,在空落落的泊位里传出老远。
三个人当场就僵住了。
远处有个叉车工往这边瞟了一眼,没过来,转头又忙自己的去了。
“没事,”阿贵低声说,“继续。”
俩箱换完。
来路不明的货被推到货柜最里面,用外头的正经橡胶箱挡得严严实实。
换出来的俩正品货塞回车底的铁架子上,绑带原样勒紧,防雨布也重新蒙好。
陈东从车底爬出来,浑身沾的全是灰,抬手就往裤子上蹭,蹭完才反应过来手套还戴着。
调度围着货柜转了一圈,点了点数目,点了点头。
他走到货车边上,跟司机说了句什么。
司机把车往后倒了倒,拐个弯顺着通道往闸口开去,没一会就没影了。
货柜门重新关上。
调度从兜里掏出个铅封,咔嗒一下扣在了柜门上。
陈东站在原地,看着关上的柜门,心脏跳得跟打鼓似的。
他刚想松口气,后脖子突然吹过来一阵凉风。
两道手电光从集装箱夹道那头照了过来。
是巡逻的安保。
陈东腿直接僵住了。
他想蹲下来躲,可俩腿沉得跟灌了铅一样,半步都挪不动。
还是阿贵反应快,反手捞起地上一根打包带,装作在收拾杂物。
陈东被他拽了一下才回过神,赶紧也弯腰假装捡东西。
巡逻的是两个云盾安保,一个高一个矮。
手电光扫过来,直接落在他俩身上。
高个子先开口:“哪个班组的?”
阿贵直起腰,一脸憨笑:“哥,我们是老赵队的,他是昨儿新来的,跟着一块儿卸货。”
矮个子的手电往货柜门上照,刚打的铅封在光底下反光。
“这个柜,不是下午才装吗?”
陈东脑子“嗡”的一下,瞬间空白。
阿贵一点不慌:“白天货没凑齐,调度说先把到的装上,下午那趟装剩下的。”
矮个子又接话:“交接的时候总控没说夜里要加装啊,你们哪来的活?”
阿贵赔着笑:“哥我们就是听安排干活的,上头让来我们就来,哪敢多问啊。”
矮个子还想追问,阿贵赶紧从兜里摸出半包烟往前递:“哥抽烟,我们新来的不懂规矩,您多担待。”
高个子往前走了一步,手电光直接晃在阿贵脸上。
陈东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俩手背在身后,手指头把衣角都揉皱了。
“你安徽哪的?”
阿贵说:“蚌埠的。”
“蚌埠哪的?”
阿贵顿了下,还是笑着:“哥就是农村的,说地名你们也不知道。”
高个子没放过他:“农村也有县啊,哪个县?”
阿贵顺口说:“怀远。”
高个子打量了他两秒:“怀远哪儿的?”
阿贵心里直接咯噔一下。
他就是随口编了个怀远,哪知道怀远下面还有啥地方。
脸上还得硬撑着笑:“哥就是底下乡镇的,说了您也不认路。”
高个子说:“我有个战友就是怀远的,姓赵,你认识不?”
阿贵脸上笑没崩,心里早就开始骂娘了。
说不认识太假,说认识更假,只能挠挠头憨笑:“哥怀远那么大,姓赵的人多了去了,我们那村偏,平时很少跟外人走动。”
高个子没接话,手电光直接转到陈东脸上。
“你呢?”
“我……我也是蚌埠的。”陈东嗓子发紧,说话都卡壳。
高个子看了他两秒:“新来的?”
“是,昨天刚来。”
“哪个劳务公司的?”
“跟老赵,赵哥那队的。”
高个子没说话,拿手电往货柜门口的阴影里照了照。
地上散着几根打包带,还有个空纸箱。
阿贵赶紧凑过去哈着腰解释:“装完柜正收拾这些破烂呢,一会就全清走。”
高个子说:“这天还没亮透,干活看着点,磕了碰了码头可不负责。”
阿贵连声答应:“是是是,哥说得太对了。”
高个子没说话,手电光又从陈东脸上滑到他手上。
陈东的手还背在身后。
“把手伸出来。”
陈东赶紧把手拿到前面。
手套上全是灰,手指头止不住地抖。
高个子扫了一眼没说啥,旁边矮个子又问:“这个点装柜,单子呢?”
阿贵往货柜那边指:“单子在调度那儿,哥,我们就是干活的,只管搬东西。”
正说着,调度从货柜后头绕出来,手里夹着个小本子,嘴上叼着半根烟。
他一看见俩安保先是愣了下,立马笑开:“哟二位,这么早就巡逻啊。”
高个子问:“七号泊这柜,夜里加装的?”
调度把手里本子翻开递过去:“临时加的,白天车队在高速上堵着,两箱货赶不上下午那趟,夜里顺路拉进来装的,装柜单我这边都登好了,你们看看。”
高个子接过本子就着手电光扫了两眼,递回去。
“夜里装柜,走报备了吗?”
“报备了啊,”调度说,“昨晚就给总控打电话说了,你们要不信直接对讲机问就行。”
高个子拿起对讲机压着嗓子问了两句。
对讲机里滋啦响了段杂音,大概意思是查过了,确实有登记。
矮个子把手电关了。
高个子又瞟了阿贵和陈东一眼:“干活机灵点,别躲在货柜夹道里偷懒。”
阿贵赔着笑递烟,高个子没接,摆了摆手,俩人顺着夹道往远处走了。
手电光在货柜之间拐了个弯,彻底没影了。
陈东还钉在原地,俩腿软得不行,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裤腿早就被汗泡透了。
他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托盘上,嘴一张一合,半天喘不上气。
阿贵走过来往他肩上拍了一下。
“行了,人走了。”
陈东抬头,脸上一点血色都没:“贵哥,刚才那高个子问我蚌埠哪的时候,我脑子直接空了。”
“你这不也顺顺当当下来了。”
“我这腿现在还软着呢。”
阿贵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抽了一口。
“软就软会儿,别让人看出来就行。”
他抬头望了望天,天已经全亮了。
泊位那头叉车来回跑,装卸工三三两两往码头外走。
那辆换完货的货车早就开远了,连个影子都没剩。
上午十点,货柜彻底封好,铅封编号登进系统,安排上了十五号发往新加坡的船期。
系统里这柜原来的装柜记录写的是当天下午。
调度坐在办公室对着电脑,直接把记录改成了夜里加装。
放行名单也是他昨天提前录进去的,车牌、司机、单号,一项不差。
总公司前俩天刚发的通知,进出车辆的司机信息必须挨个核验,有异常第一时间上报。
通知打印出来就贴在他办公桌正对面,字老大个。
闸口核验查的全是他录进去的内容,一个字都不会错。
他心里清楚后台日志删不掉,改这一条就多留一条记录,只能先这么做,等后面风头过了再想办法处理。
改完他把页面往下拉了拉,瞅着那行改过的字看了好几秒,才把页面关掉。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烟,拿起来又放下,烟盒都被手心的汗泡潮了。
干这么久调度,他头一回觉得后背直冒凉气。
同一天上午,云盾安保的经理陈志光巡到七号泊,在一只刚封好的柜子跟前停了停。
铅封是新的,编号也登记在册。
他在巡检单上打了个勾,转身走了。
阿贵和陈东混在收工的人堆里往大门走。
到了门口,保安还在低头数进出的人头。
陈东学着阿贵的样子哈着腰,跟着人流顺顺当当地从闸口走了出去。
出了港区大门,陈东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码头上车来车往,一切跟平常一模一样,就好像啥出格的事都没发生过。
他俩没坐门口的中巴,顺着公路走了好一段,在岔路口拦了辆黑车,绕了一大圈才回出租屋。
进屋之后,阿贵先把门窗都检查了一遍,打开个铁盒子,把俩人手机还回来。
陈东接过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赶紧锁屏。
刚才在码头,他自己都数不清把那三句应付安保的话术默背了多少遍。
阿贵拨通方景琛的电话,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车进去了,货顺利装柜,数量没差,巡逻的来了一趟问了几句话,调度都给圆过去了。”
那头静了两秒。
方景琛问:“他们看清你们脸没?”
“看清了,”阿贵说,“但码头日结工每天进出好几百个,过了今天没人能记住。”
方景琛没接这话,只说:“这个月工钱翻倍,这几天别出门,等我通知。”
电话直接挂了。
陈东一直在边上听着,等阿贵把手机收好,才小声问:“贵哥,这就完事了?”
阿贵瞥了他一眼。
“早着呢,”他说,“船十五号才开。”
陈东没说话,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瞅。
楼下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半个人影都没有。
他看了好半天,才把窗帘放下。
放下窗帘他还站在窗边,俩手不自觉又背到了身后,自己都没察觉。
这次码头换货办得漂漂亮亮没一点破绽,可这不过是冰山一角。
一个更大的圈套,正等着云舒往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