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零七分。一个亿的卖单压了下来。
价格像被人从楼上推下去,直直往下掉。一根线接着一根线往下沉,眼看着就要碰到霍岩心里守的那条线。
机房里,警报响了。
这警报是唐奕设的,价格一碰线就响。三年了,头一回响。
“卧槽!”宋知远蹦了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半米,“线破了!霍哥,那条线守不住了!”
马小玲川音都变了:“跌了三个点!三个点!再往下掉,那些借钱买股票的人就要被逼着卖股票还钱了!”
唐奕手指头飞快:“还是上午那个人!卖单还在排着队往下压!”
霍岩坐着没动。
他看着那根往下掉的线,看了三秒,眼都没眨。
这三秒不是平静的三秒。是心脏停跳的三秒。汗从额角滑下来,经过下巴,滴在茶杯盖上,嗒的一声。
“霍哥!”宋知远吼到,“再跌五分钱,借钱的人就会被机器逼着全卖掉!到时候大家一起卖,今天这股票直接跌到底!”
霍岩放下茶杯,站起来。
“买。买一点,把价格接住。别让他知道我们兜里到底有多少钱。”
“买一点?”宋知远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霍哥,线都破了,我们就掏这么点小钱去接?人家一个亿一个亿地往下压,我们拿什么接,拿命接吗?”
“他压的不是钱。”霍岩说,“他就是想看看我们顶不顶得住。我们一顶不住,他明天就敢压十个亿。马小玲,按老办法,买一点,把价格顶回来一截。”
马小玲深吸一口气,手指放在键盘上。
“要得。”
一笔小钱打了进去。不多不少,刚好把掉下去的价格买回来一半。
警报停了。
宋知远看傻了。屏幕上那根线晃晃悠悠,居然真的停住了。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就,就这样?一个亿压下来,我们花这么点小钱就顶住了?”
“就这样。”霍岩坐回去,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他越想让我们乱,我们越不能乱。我们越稳当,他越猜不出我们有多少家底。
下午一点半,对面又压了一个半亿下来。
马小玲手快,还是老办法。一笔小钱切进去,把掉下去的一半买回来。但这一次,钱刚打出去,对面第二笔三千万就跟着压下来,像早就等在那儿似的。
马小玲指尖一僵:“霍哥,他记住我们了!我们怎么接的,他全看在眼里了!”
“记住就记住。”霍岩说,“接。”
马小玲又买一笔。对面再压一笔。
三来三回,像两个人隔着一堵墙推手。马小玲的额头全是汗,右手在抖,左手死死按住自己的右手腕。宋知远嚼口香糖的腮帮子停了,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屏幕。
中间对面又丢了两笔小钱,跟挠痒痒一样,市场自己就消化了。
两点五十九分,对面开始收手。
收得乱七八糟。这里收一笔,那里收一笔。有的收早了,有的拖到最后一分钟才收。还有一笔几十万的单子,忘了收,一直挂在那儿,到收盘都没人管。
宋知远乐了,“看见没,跑的时候连单子都顾不上收,撒腿就溜了。”
三点整,收工。
云起今天这条线,先被人狠狠按下去一截,又被硬生生拽了回来。中间一度掉到了线底下,但收工的时候,刚好悬在红线边上,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机房里的气氛,跟上午完全不一样了。
宋知远把脚翘到桌子上,嘴都笑歪了。“三个多亿啊。对面今天扔了三个多亿进来,我们花那么点小钱就打发了。这不是来送钱的吗,我在海城这么多年,头一回见这种冤大头。”
马小玲嗑着瓜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就是。压的时候挺凶,跑的时候倒快。典型的钱多胆小。”
唐奕难得开口,“他换了三个账户,打法倒是没变。确实不像有安排的。估计就是哪个有钱人闲得慌,想试试水,结果一脚踢在铁板上了。”
“位置准有什么用。”宋知远摆摆手,“上午我就说了,这人胆子小。压完就跑,一点都不敢恋战。真正的老手,把价格打穿了会往死里追。他就是不熟练,瞎猫碰上死老鼠,正好压在我们线旁边。”
“所以说,今天这仗打得漂亮。”宋知远一挥手,“霍哥三秒看穿,小玲下手又快又准。他敢再来,我们就接着陪他玩。来多少接多少,就当练手。”
马小玲笑着啐他,“你练手?你今天手抖成那样,以为我没看见。”
“那叫兴奋。”宋知远不认账,“三年没遇上一个敢来压盘的,今天总算来了个不怕死的,我能不兴奋吗。”
唐奕在旁边补了一句,“你兴奋得口香糖都嚼了三块。”
屋里全笑了。
宋知远笑够了,回头一看,霍岩还坐在那儿,面前摊着一张纸,半天没说话。
他凑过去,“霍哥,想啥呢,都结束了,大胜。今晚我请客,楼下吃烧烤,庆祝一下。”
霍岩摆摆手,“你们去吧,我不饿。”
他低着头,把那张纸又从头看了一遍。今天所有买进的钱的记录,几点,什么价,买了多少,一笔一笔,全是他亲手记的。没有一笔出错。对面压多少,他们接多少,主动权一直在他们手里。
宋知远大手一挥,“行,我给你打包。霍哥,别想了,这种人就是来交学费的。你在海城打听打听,敢跟云起玩这套的,最后哪个不是哭着回去的。”
马小玲穿上外套,冲霍岩笑,“霍哥,你不会是怕他明天还来吧。他来一百次,我们就收他一百次钱。”
“我就怕他不来了。”宋知远哈哈大笑,搂着唐奕往外走,“多好的提款机,跑了多可惜。”
门关上了。
笑声在走廊里越走越远,最后只剩一串乱七八糟的脚步声。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电脑风扇嗡嗡地响。
霍岩一个人坐了很久。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手放在抽屉把手上,又停住了。
想不通的不是盘面上的事。盘面上那点事,上午下午他都看过了。不熟练,胆子小,每一笔都说得通。
他想不通的是那个账户。
上个月才开的。以前一笔交易都没有,一点痕迹都没有。干净得就像专门为今天准备的。
唐奕查过那三个账户,一个比一个干净。能一下压出三个多亿的人,他的钱不可能没有来历。可这三个账户,就像凭空冒出来的。
霍岩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午价格掉到线底下那一下,对面明明可以再追一笔,彻底把线打穿。可他停了。下午三来三回,每次都在同一个位置收手,像是故意的似的
这不是胆子小。
这是有人在量我们的脉搏。
他看着那个抽屉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抽屉关上了。想不通的事,先记下来。
今天这场仗,赢得清清楚楚。对面压钱,他们接住。对面跑了,他们赢钱。账面上看,挑不出一点毛病。
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马路上空空的,路灯昏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最好是我多想了。”他对着黑掉的屏幕,小声说了一句。
城郊公寓,同一个时间。
高铭坐在电脑前,看着账户里亏掉的那串数字,手一直在抖。
“师父,今天一天,账面上没了两个亿。”
钱锋坐在椅子上点烟,眼睛都没往账户上瞟一下。
“记下来。这是成本。”
“两个亿的成本?”高铭嗓子都变调了,“师父,我们一共就八十一亿本钱,一天亏进去两个亿。心疼呀就这么没了
“两个亿买回来多少东西,你算过没有。”钱锋瞪了他一眼,“看你那点出息。亏两个亿就叫唤,明天亏五个亿,你是不是直接跳楼去。”
高铭咽了口唾沫,不敢接话。
“我就问你几个数。”钱锋说,“对面压箱底的大钱,动了没有。”
高铭摇头。
“他反应快不快。”
“四秒。”
“每次接钱的位置,变过没有。”
“没有。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
“每次接多少。”
“每次只把跌下去的一半拉回来。”
钱锋笑了,吐出一口烟,“那你自己算算,三个多亿买回来多少东西。他什么脾气,什么习惯,兜里有没有大钱,今天全摸了一遍。这钱花得亏不亏。”
高铭小声问,“师父,白纸上写的不是试三笔吗,下午那个半亿是怎么回事。”
“上午是照计划走的。”钱锋弹了弹烟灰,“下午我看他扛住了,临时加的。他扛住一次,我就加一笔。他要是一开始就露怯,我明天就换打法。”
高铭听不太懂,“那他下午要是接不住呢。”
“接不住,那更值。”钱锋说,“我花三个亿,买的不光是账,是他这个人。他接住了,说明他有底子。接不住,说明他就那点家当,全摆在明面上。”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浑身骨头噼里啪啦响。“我告诉你,种菜这三年,我天天在想盘。种一棵白菜,我都在琢磨它什么时候该砍。这一行,手可以生,眼睛不能瞎。”
他走到阳台上,点了第二根烟。
手机响了。
是林国栋打来的。
钱锋接起来,没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才传来林国栋的声音。他压着嗓子,说得很慢,
“老钱,今天的单子,我看了。”
“嗯。”
“三个多亿。”林国栋又说了一遍,好像不敢信这个数,“一天,三个多亿。”
钱锋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没急着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林国栋也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吐气的时候,话筒里沙沙响。
“我做了三十年生意,最惨的一年赔了八千万。那年我天天睡不着,头发白了一半。”他停了一下,“今天一天,账面没了两个亿。老钱,你知道这两个亿,我要从多少地方一点一点抠回来吗。”
钱锋笑了笑,“知道。”
“我是真心疼。”林国栋说。
钱锋没有笑他。
“林总,这钱没丢。是换东西回来了。”
“换什么了。”
“换了一张图。”钱锋说。这一仗打到最后,这张图值十个林氏。”
林国栋沉默了一会儿。
“你就这么有把握。”
“没把握,我一分钱不收,
过了好几秒,话筒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气。
“老钱,我这一辈子的家当,现在全压在你身上了。
钱锋说,“我不会让你吃亏的放心吧
“行,我信你,下次再压这么多,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心里好有个数。”
钱锋把烟头按灭,站起来,靠在阳台门框上,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天。
这只是开胃菜而已,好戏还在后头
林国栋从书桌后面慢慢站起来。
他走到书架旁边,从最下面一层摸出另一个手机。
他打开手机,发了6个字出去。
都安排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