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沈建峰开车去了私立医院。
后备箱有两盒燕窝，一袋水果。他下车前打开看了一眼，燕窝盒子边角没压坏，水果袋里有个苹果磕了一块。他把这个苹果翻到底下，好的那面朝上，又看了两眼，才关上后备箱。
车开进地下车库，找了个角落停。他没急着上去，坐回驾驶座点了根烟。抽到一半把车窗开条缝，烟味散出去。然后对着后视镜松开眉头，嘴角往上提了提，觉得差不多了才下车。
等电梯时他摸了摸西装内袋。里面有份文件，沈氏和林氏关联业务的清单草稿，早上让秘书赶出来的，两页纸。他拿出来翻了一眼，又放回去。电梯门开了，他进去按七楼。
七楼VIp病区，走廊铺了厚地毯，走路没声音。护士站的小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敲电脑。
沈建峰走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林知薇半靠在床上，左腿打了石膏吊着。脸上巴掌印还肿着，脖子一圈勒痕，已经发紫了。她脸朝着窗户，没动。
沙发上坐林国栋。一宿没睡，眼睛红，脸色灰。手里剥了个橘子，皮撕得乱七八糟，茶几上溅了汁水。他拿纸巾擦了，又把纸巾揉成一团握在手里。
听见门响，林国栋抬头。
沈建峰推门进去，把东西放床头柜上。林总，我来了。知薇出这么大的事，昨天公司实在抽不开身，没能第一时间过来，抱歉。
林国栋没接话，抬抬下巴。坐。
沈建峰坐下。林知薇没回头，眼睛都没动一下。
病房里很闷，空调开得足，但还是压得人难受。
沈建峰搓搓手，默言这孩子，现在越来越偏激。我这个二叔劝了多少次，好话坏话都说尽了，他一句不听。说到底，是我没管住。
少来这套。林国栋打断他。知薇签的那份海外代管协议，底档，你事前看没看过？
沈建峰身子往前倾，两只手放膝盖上。底档我看过。但您也清楚，沈默言把海外业务抓得死，财务单证全是他的人。底下的明细，我这个副董根本碰不到。
林国栋看着他。四年副董事长。四年，连份业务明细都调不出来？你自己信？
沈建峰额头冒汗了。他抬手抹了一把，袖口有块干了的咖啡渍，他往下拽袖子，没盖住，又拽了一下。林总，这真不是推脱。海外整套班子都是他一手提上来的，涉密资料，制度上副董没有权限，我真看不到。
林国栋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慢慢嚼。监护仪在响，滴滴滴的，听得烦。
隔了半晌，林国栋开口。五十三亿七千万。这么大的窟窿，能直接拖垮林家。你事前，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沈建峰脸上的表情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我要是知道半点，怎么可能让知薇签字？我也被沈默言坑了，手里沈氏的股份，现在跟废纸一样。
林国栋不说话，就看他。
沈建峰受不住这安静，又补一句。我跟林家一条船上，船沉了我也跑不了。
林国栋扯了下嘴角。建峰，我年纪大，不糊涂。别拿这些话糊弄我。
沈建峰咽了口唾沫，接不上话。
病床那边响了一声。林知薇的石膏腿动了。大概是听见沈默言三个字，她想转身，腿吊着动不了，扯到了伤处。她吸了口气，监护仪快了两下。手指把床单抓皱了，又松开。
沈建峰拿余光扫过去，心里发紧。
还没缓过劲，林国栋换了话题。
沈默言把海外资产转空了，走的离岸空壳公司。但不管怎么转，操作是在沈氏海外业务部完成的。你是副董，四年在位，走的是哪些渠道，经手的是谁，你不可能一点影子都摸不到。
沈建峰心里咯噔一下。
林总，我确实——
林国栋抬手打断他。我不要听你推脱。沈默言把资产转到哪去了，走的什么路子，我要你回去查清楚，给我一个交代。
沈建峰没马上应声。查沈默言的资产去向，等于跟沈默言正面开战。沈默言手上的东西随便抖一样出来，他就完了。可林国栋的话摆在这，不答应也说不过去。
他斟酌着开口。林总，海外业务部的人全是沈默言一手提上来的，涉密资料权限卡得死。我回去试着摸，但能查到多少，不敢保证。
林国栋看着他，没说话。
隔了几秒，林国栋又开口。第二件事。沈氏跟林氏这些年关联业务不少，该结的尾款、截留的货款，一笔一笔算清楚。今天下午，把清单送过来。
这个沈建峰松了口气。关联业务的清单是明面上的东西，早上让秘书赶的两页纸草稿就在内袋里。几亿的账，给林国栋一个交代，拖一拖总能糊弄。
行，今天下午就送。
林国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凉了，放下的时候手背上青筋鼓起来。
还有一件事。沈氏现在群龙无首，默言失联，公司一堆事压着。你是副董，该担起来。
沈建峰心里一动。这句话的意思他听明白了。林国栋不是随便说说，是在暗示他顶上去。
林总放心，公司的事我盯着。
林国栋看了他一眼。沈默言你还能联系上？
能联系，但他现在情绪差，根本不沟通。
带个话给他。钱财的事都能谈，让他别做太绝，把路全堵死。
记住了。
沈建峰起身，最后看了眼病床。林知薇还是那个姿势。他带上门出去。
走廊很空。沈建峰站了两秒，脸上那点和气一点点褪掉。手插裤兜往前走，步子还算稳，心里乱得很。电梯镜面里映出他的脸，没什么表情，眼珠子转得很快。
回车库，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彻底隔绝外界。
他没发动车子，靠在座椅上缓了许久，才点开手机。
热搜前三，清一色挂着沈默言和林知薇的名字，刺眼得很。
#沈默言家暴
#林知薇出轨
#沈默言绿帽
他点开置顶那条偷拍新闻。
画面昏暗，角度刁钻，是城西别墅的卧室。画质模糊，看不清人脸，但房间布局、窗帘、床头灯，他一眼就认得。
还有那个背影，是他自己。
沈建峰指尖微微一顿。
什么时候被拍的，谁拍的，他一无所知。
往下翻评论。有人骂，有人笑，全是看热闹的。一条写着，沈默言太惨了，绿帽戴得稳稳的。
他手指在点赞那儿停了一下，又挪开。
再往照片里看，床头灯旁边放着一副老花镜。他的。网友没人注意，他看到了。照片放大，又看一遍，镜腿的角度，就是他平时放床头那副。他每天上车看文件前戴，摘下来随手一放。那天晚上他记得摘了，放哪了，想不起来。
手机放下，手搭在方向盘上，掌心全是汗。
他自己也在照片里。画质虽然糊，背影也模糊，但拍的人一定清楚。这照片不是意外流出来的。是早拍好了，一直压着没发，专门挑这个时候放出来。
沈默言藏得太深，手段太狠。谁也不知道他手里握着多少底牌。这照片就是明证——连自己老婆卧室里的画面都攥着，什么时候拍的，还攥着多少，全不知道。他能毁林知薇，也不差多毁一个二叔。
只能忍，只能等。
他按灭手机，扔去副驾，发动车子驶离车库。
一路回公司，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件事。
林国栋要他配合，查沈默言的资产去向。这事不能碰。交出去就是跟沈默言宣战，沈默言手上的东西随便抖一样，他就完了。关联业务的清单可以给，尾款欠款该算的算，几亿的账，拖一拖总能糊弄过去。但资产去向那条线，谁碰谁死。
沈默言空出来的权位，倒可以想一想。林国栋在电话里那句沈氏不能没人管，话说得不重，意思很明白。沈建峰心里有数。
先拖。先等。两头都别得罪透，给自己留够转身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