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总被带到走廊最里面的一间屋子,铁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就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头顶的灯开得很亮,照得眼睛难受。
一个胖警察坐在桌子对面,手里转着笔。另一个年轻警察靠在门边,低头刷手机,没怎么搭理这边。
胖警察开口,姓名。
王建国。
干什么的。
开建材厂的,宏达材料厂。
胖警察在本子上写了几笔,抬眼看他,说说,今天去林氏大厦门口到底怎么回事。
王总说,林氏欠我一千六百万货款,拖了三个月。我过去就是要账。是他们保安上来推我,我才摔倒的。
胖警察看着他,就这些。
就这些。
有没有人指使你过去。
没有。
胖警察笑了,把笔往桌上一扔,王建国,别跟我来这套。林氏多大的公司,你一个小厂子老板,没人给你撑腰,你敢跑到人家大门口拉横幅。还叫来了直播的。
王总说,直播的人我不认识,我就是自己过去要钱。
胖警察说,你想清楚再说。现在老实交代,算你配合。等林氏把律师函递过来,事情就不一样了。聚众闹事,损害人家公司名声,随便哪一条,都够你受的。
王总说,我就是去要账。
要账不会去法院。跑到人家公司门口堵门,这叫要账。
门边的年轻警察插了一句,林氏那边说了,是你们动手推保安,扰乱人家正常办公,人家有监控录像。
王总说,监控是他们自己的,想怎么剪就怎么剪。
胖警察摆摆手,是不是剪辑,不是你说了算。林氏法务已经准备起诉你了,起诉书马上就到。你不光拿不到那一千六百万,还得赔人家损失,搞不好还要拘留。
王总说,我手上有合同。
合同归合同,闹事归闹事,两码事。
胖警察站起来来回走了两步,转过头,我再问一遍,谁指使你的。是不是有人出钱让你过去闹。你把名字说出来,这事就好办,你也能出去。
王总摇摇头,没人指使我,我就是去要钱。
胖警察看了他半天,没再说话,对着门边使了个眼色。两个人走出去,铁门哐当关上。
屋里只剩王总一个人。桌上放着一杯水,他没碰。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半小时,也可能一小时。铁门又开了,胖警察端着个饭盒进来,往桌上一放,吃点东西,别跟自己过不去。
王总看了一眼,是盒饭,米饭上盖着红烧肉。他没动。
胖警察拉过椅子坐下,语气比刚才软了些,老王,我看你也是个实在人。你这岁数了,有家有业的,何必呢。林氏那种大公司,你斗不过的。现在把背后的人说出来,我保证你今晚回家睡觉,明天照常开门做生意。
王总说,没人指使我。
胖警察叹了口气,把饭盒收走了。
隔壁房间,老陈也在接受问话。
审他的是个戴眼镜的瘦高警察。
陈志强,恒安门业的老板。
是。
瘦高警察说,林氏已经准备起诉你们。聚众闹事,诽谤,损害商业信誉,这几条,随便一条都够你蹲几年。你厂子本来就停工了,再背上官司,你以后还怎么翻身。
老陈低着头,我就是过去要账。
要账带横幅。还跟保安起冲突。瘦高警察冷笑,监控拍得清清楚楚。
我没动手,是保安先推的我。
瘦高警察把一叠文件拍在桌子上,这是林氏交过来的报案材料,人家手续齐全。现在给你机会,说出是谁指使你的,签个字,配合调查,性质就变了。你老婆还在医院等着做手术,你耗在这里,她怎么办。
老陈肩膀抖了一下,还是摇头,没人指使我。
瘦高警察从兜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放在老陈面前,你自己看。这是医院刚发来的,你老婆那个护工说,手术费还没交齐,再拖下去排不上号。你在这里硬扛,她在病床上等死。
老陈看了一眼屏幕,是老婆病房的照片。他眼睛一下子红了,你们。
我们怎么了。这是医院停的,又不是我们停的。瘦高警察收起手机,你只要配合,说出谁让你去的,我马上让人送你过去,手术费的事,林氏可以帮你垫。你老婆能活,你也能出去,两全其美。
老陈低下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瘦高警察继续劝,别硬扛。林氏律师就在外面,笔录做完,直接走法律程序。到时候钱拿不到,还要倒赔钱。你老婆手术费,厂里工人工资,你拿什么付。
老陈不说话。
瘦高警察往前凑了凑,说实话,最近是不是有人找过你。给你出主意,让你去林氏门口闹。你说了,就能回去陪你老婆。
老陈抬起头,眼睛发红,我再说一遍,没人指使。我们就是去拿属于我们自己的钱。
瘦高警察没耐心了,行,嘴硬。你就在这儿坐着,想明白再喊我。
说完他也出去了,把老陈一个人关在屋里。
时间过得很慢。
王总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的钟。指针好像卡住了,半天才跳一下。他不知道隔壁老陈能不能扛得住,也不知道周远他们那边有没有动作。
他心里很清楚,绝对不能松口。一旦把云起扯出来,事情就全毁了。厂里六十多个工人还等着发工资,他要是垮了,工人更拿不到钱。
又过了一阵子,铁门开了。胖警察走进来,身后跟着那个年轻警察。胖警察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上面印着林氏集团的标志。
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拍,林氏的律师刚送过来的。人家正式报案了,材料全在这儿。另外,起诉书已经递到法院,财产保全的申请也交了,你宏达厂的账户随时可能被冻上。
王总看着那叠纸,没接。
胖警察抽出一张纸,推到王总面前,你看看,这是你们那个供应商群的聊天记录。十六个人,一个不少,全在我们掌握中。林氏说了,不光告你,还要告你们群里所有人。你现在是主犯,他们是从犯。你把主谋说出来,你就变证人,他们变被告。
王总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群里的消息已经泄露出去了。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那纸推了回去,我没群。
没群。胖警察笑了,王建国,你这就不老实了。群里十六个人,昨天半夜还在商量今天怎么去闹事。你以为删了就没事了。
王总说,做生意的,谁不有个群。
胖警察收起笑,声音沉下来,我再问你最后一遍,有没有人背后给你撑腰。说了,性质就变了。不说,就等着收法院传票吧。聚众滋事,损害商业信誉,真定下来,三年以下。你那些工人,下个月工资谁发。
王总说,那一千六百万是我的血汗钱。
钱归钱,你现在面对的是刑事案子。胖警察把纸袋收起来,站起身,老陈那边已经开口了,就剩你了。你再想想。
王总心里一紧,但马上明白这是诈他。老陈不可能说。他抬起头,那挺好,你们问他吧。我没什么可说的。
胖警察看了他几秒,没诈出来,摔门出去。铁门再次关上。
屋里又只剩王总一个人。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现在几点,也不知道外面天黑了没有。他只知道,老陈还在隔壁,和他一样,面对着一堵白墙。
而这时候,供应商的那个大群,已经炸开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