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氏集团总部,二十八楼小会议室。
没请媒体,也没搞什么仪式。一张长桌,两边各坐了三四个人。
沈默言这边是公司法务总监老陈,还有两个外聘的律师。对面是林知薇带来的团队,领头的是她手下一个姓周的运营副总,还有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女律师。
林知薇本人也来了。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西装裙,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妆容很淡,脖子上戴着一条很细的铂金项链。进门的时候她先看了沈默言一眼,笑了笑,在对面坐下。
沈默言没笑,只是点了下头,把手里的钢笔放在了桌面上。
合同一共三份,沈氏一份,林知薇名下的云起航运一份,董事会备案一份。法务总监老陈把三份合同摆上桌,翻到签字页,先把沈氏那份推到沈默言面前。
“沈董,您过目。”老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沈默言没急着签字。他翻开合同,从第一页开始看。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他翻得不快,每一页都停几秒,偶尔在某个条款上多看两眼。老陈坐在旁边,手心有点出汗——合同是法务部按董事会决议出的,按理说不该有纰漏,但沈默言这个翻法,搞得好像要现场挑毛病一样。
林知薇没翻自己那份。她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看着沈默言,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沈默言翻了大概有五六分钟,翻到最后一页。
他拿起笔,在甲方位置签了字。
签字的时候他的手很稳,没有犹豫,也没有停顿。签完之后,他把笔放下,把合同推给老陈。
“盖章吧。”
老陈接过合同,如释重负,赶紧拿着去旁边的工作台盖公章。
林知薇这时候才翻开自己那份,但她没看内容,直接在乙方位置签了字。签得很利落,签完之后把笔一放,身体往前倾了一点,看着沈默言。
“默言,我知道这件事你心里不舒服。”她声音放轻了一些,只够他们两个人听见,“但你应该理解,二叔那边也是替集团考虑。海外那块骨头难啃,交给我来做,总好过便宜了外人。我不会给你丢人的。”
沈默言抬眼看了看她。
她的眼神很真诚,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的。眉头微微蹙着,“我知道你受委屈了,我会帮你找回来”的表情。
沈默言没说话,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林知薇以为他还在赌气,又往前倾了一点,伸手覆在他放在桌上的手背上。
“等忙完这阵子,我们去趟海边吧。你上次说想去的那个岛,我让人去订了。”
她的手很暖,指甲做了淡粉色的甲油,手指纤长,搭在他手背上,看起来就是一对即将结婚的恋人。
但在她指尖触碰到他皮肤的那一瞬间,沈默言的胃里猛地翻涌了一下。
不是心理作用,是实打实的生理反应。一股酸水顺着食道往上顶,喉咙深处泛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恶心。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用了极大的自制力,才没有当场把手抽开。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蜷了一下,顺势把手抽了回来,去拿桌上的纸巾。动作看起来很自然,像是为了擦嘴角的水渍。
“交接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微微低头,用纸巾按住嘴角,借这个动作咽下了喉咙里那口反胃的酸水。
林知薇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秒,然后自然地收回来,搭在自己膝盖上。她没觉得哪里不对——沈默言最近一直这样,话少,脸色差,不爱有肢体接触。她把这归结为公司内部的烂摊子把他压得太狠了。
“下周。”她说,“周总先带两个人过去,把账务盘一遍,做个交接清单。你这边安排个人对接就行。”
“让张副总对接。”沈默言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大口,强行把胃里的翻江倒海压下去,“他熟悉海外那边的情况。”
“好。”
老陈盖完章回来,三份合同各归各的。林知薇的律师把乙方那份收进公文包。
林知薇站起来,理了一下裙摆。
“那我先走了。晚上回家吃饭?我让阿姨炖了汤。”
沈默言也站起来,点了一下头。
林知薇带着人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了一下头,看到沈默言还站在桌边,正低头看手机。
她笑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默言把手机放回口袋。
屏幕上什么都没有,他刚才根本没在看手机。
他只是不想看着她的背影。
他坐回椅子上,没有动。
会议室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香水味,是林知薇惯用的那款,前调是柑橘,后调是白麝香。以前他觉得这个味道很好闻,每次她靠近的时候,他都会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
现在这个味道让他想吐。
车祸的卷宗他已经看过了。收买交警的是林国栋,林国栋是林知薇的父亲。
这条线,他还没查到林知薇本人身上。但父亲办事,女儿不知情?他不信。
他闭上眼,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林知薇第一次见他时笑起来的样子。她在他病床前削苹果的样子。她在法庭上指证云舒时义正辞严的样子。她签云舒眼角膜摘除同意书时手都没抖的样子。
还有刚才,她把手覆在他手背上,说“我们去海边吧”的样子。
沈默言睁开眼,拿起桌上的合同备案份,看了一眼封面上“海外业务代管协议”几个字。
你拿去吧。
拿去的都是空的。
老陈收拾好文件,走过来轻声问:“沈董,还有别的吩咐吗?”
“没了。”沈默言把备案份递给他,“归档吧。”
老陈接过文件,犹豫了一下:“沈董,海外那边……张副总去对接,万一林小姐那边的人问起核心数据……”
“张副总知道什么核心数据?”沈默言反问了一句。
老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点点头:“我知道了。我这就去跟张副总交代,让他‘全力配合’。”
沈默言没再说话,站起身,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皮鞋踩在地毯上的闷响。
他走到洗手间,推开门,确认里面没人后,反锁了门。
他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泼在脸上。
镜子里的人眼眶发红,水珠顺着下巴滴在衬衫领口上。他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胃里那股恶心感还在翻腾。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扯了一下嘴角。
刚才在会议室里,他演得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