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殡仪馆，下午三点。
这间告别厅位置偏，地方小，里头飘着一股子廉价香烛的味儿。白布花圈沿着墙根摆了一圈，纸钱的灰满天飞，落得到处都是。
角落里坐着一个穿黑衣服的中年男人，低着头翻手机，看着像是在给人发消息。其实他手机镜头一直对着灵堂正中间，视频从头到尾就没停过。
这人是林知薇另外安插进来的眼线。阿坤那条线废了以后，她又重新搭了一个。
灵堂里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老周站在离灵位稍远的地方，后背靠着墙，两手抱在胸口。他耷拉着眼皮，时不时揉一下眉头，看着像是连着熬了好几天、累得快散架了。
但事实上，他的余光一直没离开过角落里那个黑衣服男人。
老周心里门儿清，今天这场戏的目的是什么。温景然交代过，林知薇这个人疑心重，普通的哭天抢地她根本不会信。必须把那种“散了架”的感觉演到骨头缝里去，她才可能彻底放下戒备。
所以老周今天的任务不是哭，是“控场”。
他表面上在发呆叹气，暗地里一直在用一些特别不起眼的小动作给全场的人递信号。他左手手指在胳膊上轻轻敲两下，意思是“眼线在拍，都注意角度”；右手摸一下下巴，意思是“换个情绪，往下走”。
温景然站在最前面，背对着所有人。他手里攥着一瓶白酒，仰头灌了一大口，酒顺着下巴往下淌，衬衫领口湿了一大片。整个人站在那儿，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老周右手摸了一下下巴。
温景然接到信号了。他猛地转过身，手里的酒瓶“砰”的一声砸在地上，玻璃碴子崩了一地。
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全抬头看他。
他转身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被眼线拍了个清清楚楚——眼眶通红，眼白上全是血丝，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从头到脚透着一股快要崩溃的狂躁。
他没说话，大步往侧门走。
旁边几个手下低声说着话，声音压得很低，但眼线把手机凑近了，录进去了几句。
“温先生这是怎么了……”
“别提了。”一个手下嗓子哑得厉害，“王铮这一走，温先生快疯了，外勤那摊子事谁都不敢跟他提……”
老周在旁边适时地叹了口气，满眼红血丝，摇了摇头：“这摊子，我是真撑不住了。王铮要是还在……”
他没把话说完，摆了摆手，转过身去，像是说不下去了。
这句“撑不住了”，是他今天最重要的一句台词。
侧门外是一条小走廊，走到头是一间存放遗物的房间。温景然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门一关，外面的视线全隔开了。
温景然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原本那股狂躁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变得又冷又利。
他走到桌前。桌上放着王铮的遗物——一件沾了血的外套，一块碎了的表，一串钥匙。
这些东西全是真的。王铮确实受了重伤，确实流了那么多血。今天这场戏能骗过林知薇，靠的不是演技，是这些真的东西。
温景然拿起那块碎表，握在手里，肩膀开始抖。
这一下不是演的。
他是真的难受。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到了地上。
过了大概一分多钟，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把碎表放回桌上，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把情绪重新压回心底，换上了那副麻木的、空洞的面具。
然后他推门出来了。
出来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他走回灵前，从地上那堆碎玻璃旁边捡起还剩的半瓶酒，又灌了一口。
老周凑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温景然摆了摆手，意思是“我没事”。
老周左手手指在胳膊上轻轻敲了两下——眼线还在拍，继续。
就在这时，告别厅的后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苏曼侧身挤了进来。
她一进门，眼睛就死死锁住了温景然。
她大步走过去，一把扯下口罩，露出一张白得吓人的脸。
“温景然！”她的声音又尖又颤，像是把情绪压到了极点才炸出来的，“你答应过我什么？你说过会保住阿坤，会保住王铮！现在呢？人呢？！”
灵堂里一下子静得吓人。
角落里，云舒穿着一身单薄的黑衣，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脸色白得像张纸。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像是被苏曼这股疯劲儿给吓着了。
温景然没动，由着苏曼冲到他面前。
“你说话啊！”苏曼猛地推了他一把，温景然后退了一步，撞在摆满花圈的架子上，白菊撒了一地。
“我没什么好说的。”温景然声音哑得厉害，里头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
“没什么好说的？”苏曼眼眶通红，眼泪砸了下来，她指着王铮的遗像，“你为了查沈默言，为了对付林知薇，把身边的人都填进去了！阿坤废了，王铮死了，下一个是谁？是我还是陈小敏？！”
“曼曼，你冷静点。”老周赶紧上前拉她。
“别碰我！”苏曼猛地甩开老周，转头冲他吼，“周叔，你也跟着他疯！这摊子事早就该散了！王铮死了，外勤全撤了，你们还想拖死多少人？！”
老周被她吼得愣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脑袋一垂，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温景然靠在被撞歪的花圈架上，看着苏曼，眼底飞快地闪过了一丝谁都没注意到的赞赏。但表面上，他就是一个被戳中了痛处、一句话都反驳不了的失败者。
“你说得对。”温景然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是我没保住他们。这摊子事……散了就散了吧。”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被人彻底抽干了力气，顺着花圈架慢慢滑坐到了地上。他闭上眼，后脑勺抵着冰冷的墙壁，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半瓶酒。
从头到脚，一副彻底认了命、彻底摆烂的样子。
苏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着。过了好几秒，她忽然惨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温景然，我真是看错你了。”
她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角落里的云舒忽然动了。
她快步跑过去，想要扶住苏曼：“曼姐，你别这样……”
“别碰我！”苏曼像触电一样猛地甩开她的手，“你们全是一群疯子！我受够了！阿坤废了，王铮死了，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我了？我告诉你们，陈小敏我今天就带走，你们谁也别想再利用她！”
云舒被她推得一个踉跄，重重跌坐在椅子上。她脸色白得吓人，眼眶里一下子蓄满了泪，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像一只被吓破了胆子的人，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曼曼……”老周赶紧上前想拉她。
“周叔，你也别拦我。”苏曼扔下这句话，“这趟浑水，我不蹚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推开告别厅的大门，冲进了外面的雨里。
老周站在原地，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最后慢慢放了下来。他转过身，看着跌坐在地上的温景然和缩在椅子上发抖的云舒，重重叹了一口气，满脸都是无力回天的疲惫。
“温先生，您早点回去歇着吧。这里……我来守。”老周声音沙哑。
温景然没理他，木然地举起酒瓶，又灌了一口。
整个灵堂，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彻底散了架的味道。
角落里，那个黑衣眼线把能拍的全都拍下来了。尤其是苏曼发飙、云舒被推倒那段，这简直就是“团队分崩离析”的铁证。
他满意地收起手机，趁没人注意，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
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老周的余光扫过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鱼，咬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