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
黄毛背着一个包,从出租屋里出来。
他没敢直接去码头,在大街上绕了好几圈。一会儿钻进小巷子,一会儿又折回来,东看看西看看,确认后面没人跟着,这才松了口气,往码头的方向走。
他边走边想,张彪跟他说好了,今晚一起坐船跑路。他在心里盘算着,到了新加坡怎么混,张彪那边有路子,跟着他肯定饿不着。想到这儿,他还觉得自己挺幸运,关键时刻张彪没丢下他。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就是个诱饵,被推出去送死的。
张彪跟他说“一起走”,就是为了让警察把注意力全放在黄毛身上。黄毛在码头一露面,警察肯定去抓他,那城西小码头那边就空了。张彪算盘打得响,用黄毛一条命,换自己一条生路。
王峥一直远远跟在黄毛后面。
他穿着一身黑,贴着墙根走,一步都没跟丢。黄毛回头的时候,他就闪进货柜的阴影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全程没露头,稳稳当当跟着黄毛到了码头。
一艘小渔船靠在岸边,随着水浪一晃一晃的。
船老大蹲在船头抽烟,老远就看见黄毛了,赶紧站起来朝他招手,嘴里喊着:“快上来!快上来!”
黄毛踩上船板,船晃了一下,他稳住身子,站到了甲板上。
王峥躲在货柜后面,按着耳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黄毛已经登船。”
那边埋伏的陈志光听见了,回了一句:“收到。”
陈志光和一帮便衣蹲在码头旁边的集装箱夹缝里,手里拿着夜视望远镜盯着渔船。他旁边一个年轻民警也盯着船上看了半天,小声嘀咕:“光哥,就黄毛一个人啊,张彪没来。”
陈志光放下望远镜,说:“正常。云总早就猜到了,渔船就是个假路子,张彪拿来钓我们的。他真要走,不会走这条明线。”
他拍了拍年轻民警的肩膀:“行了,别想了,抓人。先把黄毛拿下。”
几个便衣点了点头,从暗处摸了出去。
黄毛站在船上,一开始还挺踏实,觉得张彪马上就到。他踮起脚往岸上看,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
等了五分钟,没人来。
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人。
他掏出手机,手指头有点抖,翻到张彪的号码拨过去,把手机贴到耳朵边上。
听筒里传来一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黄毛当时脑子就“嗡”的一下,像被人敲了一闷棍。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他妈被卖了。
张彪根本不会来。说什么一起跑,都是骗他的。他傻乎乎跑到码头上站着,跟个靶子似的,警察不抓他抓谁。
没等他从这股劲儿里缓过来,四面突然亮起好几道手电光,人影从暗处冲出来,直接朝他扑过来。
黄毛吓得浑身一激灵,转身就要跑。
他劲不小,被逼急了更猛。胳膊肘拼命往外甩,一下狠狠顶在一个民警的肋骨上,那民警疼得闷哼一声,手上劲松了一点。黄毛趁着这点空隙,抬脚就踹,鞋底蹬在另一个民警的腿上。
但便衣人多,他再能折腾也架不住。下一秒几个人一起涌上去,压肩膀的压肩膀,锁腿的锁腿,直接把他按在船板上,关节别得死死的。
黄毛脸贴着冰凉潮湿的木板,还在拼命扭,嗓子都喊破了:“你们抓错人了!抓错人了!”
没人理他,手铐直接扣上,咔嚓一声,干脆利落。
陈志光站在岸上,看了一眼船上,黄毛已经被制得死死的了。他掏出手机,给云舒发了条消息:黄毛这边搞定了。
消息发出去的同时,另一边,城西废弃小码头。
这片地方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盏灯都没有,只有远处公路上的路灯透过来一点点光,模模糊糊能看见人影。
快艇司机老蔡坐在船头抽烟,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一明一灭。他一会儿看看手机上的时间,一会儿又往工业区方向张望,明显是在等人。
五十米外,一堆废铁桶后面,苏曼带着四个安保蹲在暗处。
蹲了快一个小时了,腿都麻了。一个年轻安保实在忍不住,压低声音问:“曼姐,她真的有枪啊?”
苏曼眼睛一直盯着码头方向,说:“你们注意安全,等会儿把退路全堵死,别让他跑了。我上去正面拦他。”
安保又问了一句:“那你一个人上去行吗?”
苏曼说:“没事,你们堵好路就行。”
几个人就不说话了,安安静静蹲着等。
八点五十,苏曼掏出手机,给云舒发了条消息:到了,等着呢。
又过了十分钟。
工业区方向走出来一个人影,黑乎乎的,走路很快,边走边回头,跟做贼似的。
是张彪。
张彪这一路走得特别小心。他没直接来码头,在工业区里绕了大半圈,专挑没监控的地方走,从一条废弃厂房后面穿过来。他警惕性极高,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就怕有人跟着
他快步走到快艇边上,老蔡看见他了,赶紧把烟掐了,朝他摆手催他上来。
张彪一脚踩上船板。
就在这时候,几道手电强光同时亮起来,白花花的光柱直接怼在他脸上,刺得他眼睛一眯。
苏曼从废铁桶后面站起来,声音干脆利落:“站住。”
张彪动作猛地一顿。他那只踩上船的脚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收回来,重新踩回岸上。
他眯着眼睛,透过强光看清了四周。前面站着苏曼,旁边和后面都有人影在动。他一下全明白了,自己被堵了,四面都有人。
苏曼往前走了一步,说:“手举起来。”
张彪没动。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身上背的案子一堆,进去了就是十几年大牢,说不定这辈子都出不来。今晚说什么都得跑,哪怕拼命也得跑。
他没说话,手指悄悄摸到背包拉链上,动作特别慢,特别轻。
苏曼一眼就看出来不对劲,这人在掏东西。她立刻喊了一声:“把东西拿出来!”
话音还没落地,张彪猛地一下拉开包拉链,从里面掏出一把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苏曼。
砰!
枪声在废弃码头炸开了,回声撞在周围的铁皮仓库上,一波一波荡出去,声音大得吓人。
苏曼反应快得不得了,枪响的同一瞬间她就侧身往集装箱后面扑,子弹擦着她肩膀飞过去,狠狠打在后面的铁壁上,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响,火星溅了一地。
四个安保趴在掩体后面,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一枪没打中,张彪转身就跑,往工业区方向冲,步子又大又急。
苏曼连气都没喘一口,直接从集装箱后面蹬地追出去。她跑得快,几步就追到了张彪身后。
张彪听见脚步声近了,头也没回,反手又是一枪。
砰!
子弹打在苏曼脚边的地上,碎石块跟刀子一样飞起来,一片碎石划过苏曼的小腿,裤子破了,血立刻流出来,顺着裤腿往下淌。
但苏曼根本没停,步速一点没减,死死咬着张彪不放。
张彪连开两枪都没打中人,心里彻底慌了。枪声这么大,周边的人肯定都听见了,再拖下去警察一来,他就真的插翅难飞了。他不敢再开枪了,再开枪等于告诉所有人自己在这儿。
他狠狠一咬牙,直接把枪往旁边一扔,转过身来,打算靠一身蛮力打出一条路。
张彪在码头混了大半辈子,打架是家常便饭。他力气大,下手又狠又不要命,一般人真打不过他。
他回身就是一拳,朝苏曼脸上狠狠砸过去,拳风又沉又猛。
苏曼头一歪躲开了,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往下一掰。
张彪疼得闷哼一声,但他没退,反而借着劲儿贴上去,反手一肘狠狠撞在苏曼腰上。
这一肘力道极大,苏曼被撞得气血往上翻,手上劲不由得松了一下。
就趁这一丁点空隙,张彪猛地把胳膊抽回去,紧接着抬腿横扫,想把她一脚踢倒。
苏曼稳住重心,顺手捞住他的脚踝,往前一拽。
张彪眼看就要摔地上了,硬是单手撑了一下地面,腰腹一发力,翻身又站了起来。刚站稳,回身又是一拳直冲苏曼胸口。
两个人就这样扭打在一起,拳拳到肉,闷响声不断。
张彪壮得像头牛,不停用身体往前撞,硬生生把苏曼逼到了集装箱墙上。
苏曼后背撞上冰凉的铁板,没退路了。但她就着这股劲儿一个侧转,身体灵活地绕到张彪身后,两条手臂交叉锁住他脖子,力道猛地收紧。
张彪气都喘不上来了,脸涨得通红。他彻底红眼了,用尽全身力气往后猛撞,后背一下一下撞在集装箱墙上。
巨大冲击力撞了几次,苏曼的手臂终于被撞松了。
张彪一挣脱,回身就伸手去掐苏曼的脖子,五指张开,又快又狠。
苏曼低头躲了过去,同时手肘聚力,狠狠一下砸在张彪的肋骨下面。
这一肘又准又狠,张彪疼得整个人弓了起来,气力一下子泄了。
就趁这一下,苏曼反手扣住他两条胳膊,膝盖死死顶住他的后腰,把他整个人狠狠按在地上。地面是碎石和水泥,张彪的脸贴在地上,嘴里进了沙子。
“过来按住他!”苏曼喊了一声。
两个安保赶紧冲上来,一个压腿,一个上手铐。张彪还在拼命挣扎,浑身肌肉绷得跟铁块似的,使劲扭,力气大得吓人。几个人费了好大劲,才把他的手铐拷上,腿也压死了,彻底动弹不得。
苏曼这才站直身子,喘了口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小腿。裤腿破了个口子,上面沾着血和碎石屑。伤口不算深,骨头没事,就是皮肉伤,火辣辣的疼。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枪,卸下弹夹看了看。
里面还有五发子弹。
刚才那一枪要是打中了,她现在可能已经躺地上了。苏曼把弹夹重新推进去,把枪收好。真他妈险。
张彪被押着站起来,从地上被拽起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废弃码头。
这条路他走了大半辈子,年轻的时候在这搬过货,后来在这接私活,再后来在这杀人放火。来来回回不知道多少趟。今天是最后一次了。
他死死盯着苏曼,眼睛里全是不甘和恨,像要把她活吞了似的。
苏曼没理他,转身拿出手机,拨了云舒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张彪抓到了。”苏曼说,“我小腿擦伤流了点血,没事。”
云舒那边声音很冷静:“先交给警方,回来处理伤口。”
“知道。”
苏曼挂了电话,朝安保挥了挥手:“带走。”
几个人押着张彪往警车方向走,张彪低着头,脚上的镣铐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
云舒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灯只开了一盏台灯。外面城市的灯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房间里半明半暗。
方怡发来消息:黄毛和张彪已经全部移交给警方了,案子正式并到周永强的旧卷宗里面。新加坡这边的活儿,算是彻底收尾了。
过了半晌,她睁开眼,拿起手机,给骨干人员群发了一条消息:
明早九点,开会。
发完消息,她把桌上的文件整理好,放进公文包里。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深夜的城市。路灯亮着,偶尔一辆车开过去。
新加坡的风波看着落幕了,可海城压在她心底的旧账,一刻都没翻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