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不知道自己睡了多长时间。迷迷糊糊的,她听见有人叫她。声音很远,就像隔着一层水。她想抓住那个声音,可是身子一直往下沉,先掉进了一片光里面。
那地方全是光,暖和和的,软软的,从老高的地方洒下来,一点儿不刺眼。她试着睁眼——睁开了,不疼,也不怕光,眼前的东西模模糊糊的,跟蒙了一层薄雾似的。可她确实能看见了。
她试着抬脚走了一步,脚下是软的,草地,厚厚的,踩上去没声响。她就往前走,也没啥方向,就是朝着光更亮的地儿去。
走了一会儿,看见一棵树。老大一棵树,风把叶子吹得沙沙响。树底下坐着个人。
她停住脚,不敢再往前走了。
那人穿了件肥肥大大的衣裳,领口空落落的,肩膀那块儿塌下去一块。头发很短很短,戴了一顶浅灰色的毛线帽。瘦,瘦得衣裳里头像空的。脸看不大清,好像隔着一层雾,但能觉出来那人在笑。
那人先开了口。
“你来啦。”
声音很轻,带点哑,可语气很松快,就像等到了该等的人,总算不用再等了。
云舒张了张嘴,嗓子眼儿发干:“你是谁?”
“我姓林。”那人歪了歪脑袋,像在打量她,“大哥哥肯定跟你提过我吧?”
云舒喉咙动了一下,没说话。
那人好像早就知道会这样。她笑了一下,拍了拍身边草地:“站那么远干啥,过来坐。”
云舒走过去,隔了大概一步远坐下来。那人低了头,瞅了瞅俩人中间的空当,没说啥,只把自己的袖子往下拽了拽,盖住手腕。
“你别怕我。”她说,“我是瘦,可又不咬人。”
云舒鼻子一酸:“我不是怕。”
“那就是心疼我。”她抬头看了云舒一眼,笑了。不是硬撑出来的笑,是真觉得没啥大不了的那种,“不用心疼。我现在不疼了,真的。”
云舒的眼泪唰地掉下来了。
那人看着她,等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收了起来。不是变冷,是变认真了。她低下头想了想,好像在想哪些话先说、哪些话后说,然后才开口。
“那十八封信……你得记着帮我寄给我家里人。”
“嗯。”
“一年寄一封,别断了。”
“嗯。”
“我妈不识字,到时候你找人念给她听。念慢点儿,她耳朵不好,太快了听不清。”
“好。”
那人停了一下,眼睛瞅着自己手心。
“你跟她讲,我在国外过得可好了。老板是华人,特别照顾我,给我租了房子,窗户老大,能看见海。说我交男朋友了,有人陪我吃饭,有人给我带厚外套。说我都吃胖了。”
她说着说着,嘴角弯了一下,好像自个儿也觉得这些话挺好笑的。
“说我嫁人了,嫁了个老实人,对我特别好。说我和老公开了个小店,生意还凑合,就是离得太远,一下子回不来。说我生了俩孩子,一男一女,女孩像我,男孩像他。”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说我过得很好。特别好。让她别惦记我,把身体养好,等着我‘回来’。”
云舒已经蹲不住了,膝盖硌在草地上,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
那人转过头来看她,声音忽然放轻了。
“云舒姐姐,你别告诉她实话。”
“一个字都别提。”
“你就说我过得很好。”
云舒哭着点头:“好。我一个字都不说。全照你说的办。你放心,我会替你照顾好她们的。”
那人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她低头看了看自个儿的手,然后慢慢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显得更瘦了,风一吹,衣裳贴在身上,空荡荡的。
她拍了拍身上沾的草屑,转过身。
走了两步,停住了。
没回头。
“好了。事儿说完了。我得走了。”
云舒猛地站起来:“你等一下——你叫啥名字?”
她还是没回头。声音传过来,带一点笑意,像是没想到还有人会问她名字。
“我叫林小婉。我妈给取的,说是盼我安安静静的,别太闹腾。”
“我走了以后,你替我多吃几顿饭。替我多晒几天太阳。我没来得及做的事儿,你都替我做了吧。”
她迈出一步。云舒想追,脚怎么也迈不开。
这时候她停住了,偏了一下头,侧脸对着云舒这边。雾气好像散了一点点,云舒看见她嘴角那个弯弯的笑。
“云舒姐姐。”小婉笑了一下,声音轻轻的,“大哥哥对你是真好。你昏着的时候,他一直拉着你的手,一直叫你。我在旁边看着,心说,原来被人这么惦记着是这样的。”
她顿了一下,又说:“我没遇上过这样的人。你遇上了,就别撒手。”
“外头大哥哥在等你。”
“他等了好久了。”
“你别让他等太久了。”
她说完这句话,没等云舒答话,直接往前走了。
光越来越亮,亮得云舒啥也看不见了。那个瘦瘦的背影融进光里,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个浅浅的轮廓。
接着那轮廓也散了。
云舒站在原地,眼泪还在往下掉。脚底下的草地忽然裂开了,她整个人猛地往下坠——
光没了。树没了。风也没了。
全没了。
小婉的影子散了。云舒往下掉,耳朵边那个喊她的声音越来越近。不再是梦里那种回声,是真有人在喊她。一声接一声,就在耳朵边。
温景然握着云舒的手,喊云舒,喊一声,停几秒,再喊一声。这声音里藏着太多说不出口的怕和煎熬,好像是他在这漫长等待里唯一的支撑。
喊了四五声,没反应。
他没停。他把云舒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又喊了一声:“云舒,你要是听得见就动一下手指头,动一下就行。”
过了大概十几秒,云舒右手食指轻轻动了一下。很轻,要不是他握着根本觉不出来。
温景然整个人僵住了。他把她的手举到眼跟前,瞅着那根指头。他又喊了她一声。
食指和中指一块儿动了。不是抽筋,是有意识地动。
温景然的声音变了,从哑变成有点发抖。他连着喊了好几声,一边喊一边看着着云舒的脸。云舒的眼皮开始颤,睫毛在动,像是想睁眼可睁不开。
监护仪上的心率从六十多慢慢升到八十多,血压也跟着上来了。
温景然站起来,弯着腰凑到她脸跟前,喊她的名字。云舒的眼皮又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没发出声。
她有意识了。她在使劲醒过来。
温景然松开她的手,转身就往门口走。他站起来时膝盖撞到了椅子扶手,椅子往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咣”一声。他没回头看,也没扶。
他拉开病房门,一步跨到走廊里。走廊里有护士站的灯亮着,俩护士在值班。
温景然直接朝护士站喊:“医生呢?叫医生过来!她动了!”
他嗓门很大,走廊里都有回声。俩护士都抬起头看他。一个站起来问咋了。
温景然又说了一遍:“病人有反应了,手指头动了,眼皮也动了,叫医生过来。”
护士没多问,转身去敲值班医生的门。温景然没在原地等,转身又回了病房。
他回到病床边,重新握住云舒的手。云舒的手指还在动,一下一下的,像在找他的手。
过了大概一分钟,值班医生进来了,后头跟着那个护士。医生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手电筒。
医生走到床边,先瞅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心率八十九,血压一百一、七十,血氧九十七。
他没吭声,翻开云舒的左眼皮,拿手电筒照她的瞳孔。照完左眼照右眼。
医生问温景然:“你刚才说她手指动了?”
温景然说:“动了,食指和中指,动了两回。眼皮也动了。”
医生放下手电筒,伸手握住云舒的左手,用大拇指指甲刮了一下她手心。云舒的手指头缩了一下。医生又掐了一下她小臂里侧,云舒眉头皱了一下,胳膊往回缩。
医生直起身,说:“有意识了,疼的反应也有,瞳孔见光也收缩,反应正常。”
温景然问:“她啥时候能完全醒过来?”
医生说:“现在属于嗜睡状态,还没完全清醒,能听见声音但睁眼还得缓一缓。这正常,大脑恢复过程中需要休息。胳膊上的伤口清理得很干净,以后不影响活动。”
苏曼不知道啥时候站到了床尾。她一直没走,就在走廊里等着。她问了一句:“感染还会不会反复?”
医生扭头看了她一眼,说:“指标在往下走,但消炎药不能停。目前看,生命体征全都稳定下来了,之前担心好几个器官出问题,现在没出现。明天转普通病房再观察一周。”
温景然又问:“转过去之后还有啥要注意的?”
医生说:“消炎药至少打五天,右胳膊伤口每天换药。她醒了以后可能会有短暂记不太清事儿的情况,那也正常,多跟她说说话帮她顺顺就行。”
医生说完,在病历本上记了几笔,带着护士出去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监护仪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就像有规律地在陪着人。
这时候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到近。陆正山快步走进病房,额头上还有汗。他瞧了一眼病床上的云舒,又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字,小声问温景然:“咋样了?”
温景然说:“刚才醒了一下,又睡着了。医生说指标稳住了,明天转普通病房。”
陆正山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兜里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挂了电话他对温景然说:“训练营那边出了点事儿,我得回去一趟。”
温景然点了点头。
陆正山又瞅了一眼云舒,说:“有啥情况随时打我电话。”说完转身出了病房,步子很快,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远了。
温景然收回视线,重新看向云舒。他沉默了一会儿,问苏曼:“训练营那边,到底咋回事?”
苏曼沉默了一下。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说:“赵磊带队走了西边禁区,碰上劫匪了。”
“为啥会走禁区?”
“他想抄近路拿名次。”
温景然又问:“云舒咋会在里面?”
苏曼说:“她听见枪响,知道出事了,我拦了没拦住,她非进去救人不可。”
苏曼没说赵磊故意把云舒撞倒的事,也没说云舒是为了把赵磊推开才被埋的。她不说,是因为她知道云舒既然救了赵磊,就不想让赵磊因为这事儿再惹麻烦。
温景然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云舒的眼皮又开始动。这回动得比刚才厉害,睫毛一直颤,像是用了老大劲儿在睁眼。
温景然俯下身,轻声说:“云舒,能听见我说话不?”
云舒的眼皮又动了几下,然后慢慢睁开了一条缝。光线刺眼,她又闭上,然后又睁开。反反复复了两三回,总算把眼睛全睁开了。
她看东西还是模糊的。瞅见眼前有张脸,轮廓很熟。她认出来了。
是温景然。
她慢慢转了转脖子,目光越过他肩膀,落到窗户上。窗外站着个人。赵磊。他站在走廊里,隔着玻璃看着她。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就那么站着。云舒看见他的时候,他也看见云舒醒了。俩人谁都没动。过了几秒钟,赵磊低下头,转过身,走了。
温景然说:“醒了?”
云舒没说话。她眨了眨眼,算是应了。她想开口,可喉咙像被啥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温景然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很快进来了,瞧了瞧监护仪上的数字,又翻了翻云舒的眼皮,记了一下。护士说:“醒了就好,继续观察。有啥不对劲儿的再叫我们。”
护士走了。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云舒眼睛睁了一会儿,又开始往下耷拉。她刚醒,体力撑不住。没多一会儿,她又合上了眼。可这回不一样——这回她呼吸很深,很匀,是真正的睡着了,不是昏迷。
温景然坐回床边,看了云舒的脸好一会儿。他轻轻把她蹭乱的头发拨到耳朵后头,动作很轻。
他转头问苏曼:“训练营完事儿了,你打算咋办?”
苏曼说:“我不打算回去了。云舒醒了之后肯定有一堆事儿要处理,我看看有啥需要我帮忙的吗”
不需要我就走,反正我一个人,去哪儿都一样。”
温景然点了点头,
云舒睡着了。可温景然知道,等她醒了,还有好多事儿得去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