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撞进医院急诊通道。
后门拉开，担架床轮子砸在地上，哐当一声。四个护士接住，往里推。温景然跟在床边，半步没落下。云舒脸上扣着氧气面罩，白雾在罩子里起起伏伏，越来越淡。
随车医生边跑边喊。
困矿道大半天，全身挤压伤，右臂感染重，高烧，血压低，肚子里可能出血，随时没心跳。
急诊科门口早等着，没废话。快速把担架拐进抢救一室。
温景然被拦在门外。
护士伸手：“外面等，里面正在做检查。”
温景然站住。离门两步，脸对着帘子。
苏曼从后车下来，急救包拎在手里。胳膊旧伤裂了，血顺着手腕往下，滴在地上。她没擦，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陆正山快步进来，身上全是泥。手里一叠单子，走到温景然旁边。
矿道封了，三个劫匪抓了。采药姑娘没事，家属接走。营地报了，
温景然点头。
去换衣服。陆正山说。
温景然不动。
陆正山没再劝，靠墙坐下，摸出烟又塞回去。
赵磊瘸着腿进来，贴墙根站住。低头看鞋，泥血糊成一片
没人出声。
抢救室里传出动静。
剪刀剪开衣服的声音。咔嚓，咔嚓。然后是心电监护仪启动的滴滴声。
医生在里头喊：“剪，快点。”
“建立静脉通路，18号留置针。”
“抽血，急查血常规、降钙素原、凝血四项。”
护士应声，脚步匆忙。
温景然的手垂在身侧，指节顶着手心。
帘子没拉严，漏出一道缝。能看到里面人影晃动，医生戴着蓝色帽子，口罩遮得严实。
几分钟过后，一个护士端着托盘出来，托盘上放着采血管，暗红色的血在管子里晃。她快步走向检验科。
又等了一会儿。
抢救室门开，医生出来，身上套着手术衣，帽子口罩戴严，只露眼睛。
准备推ct室，排查腹腔出血点。医生语速很快。
担架床又推出来。云舒身上连着监护仪，电线扯着。温景然想跟，被护士拦住：“家属在外面等，ct室那边不让进。”
床轮子滚过走廊，拐过弯，消失。
走廊里重新安静。
墙上挂钟指针在走。秒针一圈一圈，咔哒咔哒。
苏曼在长椅一头坐下，急救包放在腿上，两只手交握，大拇指搓着包带。
陆正山拿出手机，拨号，压低声音交代营地后续情况，挂断。
二十分钟后。
走廊尽头传来轮子滚动声。担架推回来了。
这次速度更快。护士小跑着，医生跟在旁边，盯着监护仪屏幕。
推进抢救室。门重重关上。
医生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
“ct显示腹腔积液增多，肝脾区域密度不均，考虑破裂出血。”
“体温多少？”
“39度8，寒战，高热惊厥风险。”
“立刻建立第二条通路，加压补液，物理降温。”
“准备退烧药，赖氨匹林静推。”
“准备插管，保持呼吸道通畅。”
里面的声音陡然急了。
温景然往前挪了半步。
苏曼猛地抬头。
赵磊后背离开墙面。
陆正山捏紧手机。
抢救室里，监护仪的滴滴声变了调，变成急促的连续报警音。
“血氧掉到80%。”
“心率150，室上性心动过速。”
“准备镇静，推注丙泊酚。”
“喉镜！”
“镜片准备好。”
“导管7.5，导丝在位。”
医生指令一句接一句，中间没有停顿。护士脚步声，器械碰撞声，混在一起。
温景然的手抬起来，悬在半空，又放下。
苏曼手指抠进椅子塑料缝里。
赵磊的背重新贴回墙面，这次贴得更死。
陆正山站起来，又坐下。
抢救室里传出命令。
“插管成功，接呼吸机。”
“潮气量350，频率16。”
“血压还是上不来，再加一组去甲肾上腺素。”
“抽血气分析。”
“右臂伤口清创，刷子刷掉坏死组织，大量生理盐水冲洗。”
“分泌物送细菌培养，怀疑厌氧菌感染。”
针管抽吸的声音，刷子刷过肌肉的滋滋声，隔着门板，隐约能听见。
没人说话。
走廊里只有头顶灯管嗡嗡响。
又过了十几分钟。
门突然推开。
刚才那个医生出来，摘了口罩，满脸是汗，下巴上青茬湿了。手里拿着两张纸，纸张被捏得皱巴巴。
他扫了一眼走廊里的人。
谁是家属？过来签字。
温景然走过去。步子很稳。
医生把两张纸递给他。第一张是病危通知书。上面列了一堆后果，每一项后面跟着死亡两个字。第二张是手术知情同意书，讲清楚风险和意外。
医生指着空白处。
这里签名字。如果同意手术，这里也要签。
温景然接过笔。
他低头看纸上的字。
感染性休克。多器官衰竭。弥散性血管内凝血。创伤性窒息。
字很小，密密麻麻。
他扫到第三行，笔尖落在签名栏。
签完，递回去。
医生接过，看了一眼名字，没说什么，转身就要往回走。
抢救室里面突然传出一声尖锐的警报。
医生脚步顿住，纸差点掉。回头看门，拔腿冲进去，一肩膀撞开门板。
哐当
温景然的手还停在半空，递东西的姿势没收回来。
苏曼腿上水瓶滚下去，砸地板，水洒开。
陆正山站起来。
门里面，警报一直拖着，没起伏，没断。
监护仪直线音盖过一切。
脚步声，器械撞翻的闷响，有人在大声报数
心率多少？
测不到。
加压！
血！再开两袋！
声音隔着门板，
温景然的手慢慢垂下，靠在身侧。他看着那扇门，眼睛都没眨下。
走廊空气像被抽干。
警报声拔高半度。
更高。更尖。
像有什么东西，在门里一寸寸往外抽。
温景然往前挪半步。
医生没出来。
护士没出来。
里面报数还在继续，一句赶一句，没人停。
血氧？
掉到八十了
推！
肾上腺素
警报卡在那儿，拉长，再拉长。
像弦绷到要断，又没断。
温景然指甲陷进掌心。
没松。
门里声音还在往外冒，闷的，急的，撞的。
但警报
一直没停。
从下午到现在，天黑透了。
窗外的路灯亮了。
走廊里的红灯，也一直亮着。
温景然的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那扇门。
哪怕一秒钟。
也没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