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宿舍里还黑着
云舒醒了。
她摸黑坐起来,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借来的法条册子,翻了两页。
昨天夜里查房教官的话还在耳边回想着
陈律师讲课严,答不上来的,抄十遍合同,抄到天亮。
她翻了半宿,很多术语看了就忘,合上书脑子里一片模糊。
她轻手轻脚下床,怕吵醒其他人。
宿舍里呼吸声很重,还有人打呼噜。
昨天紧急集合加三公里拉练,所有人都累瘫了。
云舒拿着册子,摸到走廊尽头的窗边。
外面天刚亮,能看清字。
她靠着墙,一页一页往下翻。
一直翻到吹起床号,她才把册子塞回口袋,转身回宿舍洗漱。
到阶梯教室的时候,里面只坐了两三个人。
陆陆续续有人进来,教室里渐渐吵起来。
有人聊昨天的紧急集合,有人抱怨训练太苦。
更多人在说陈律师。
说他是出了名的阎王,往届骂哭过好几个女生。
还有人说,基础差的,第一周就会被他骂走。
云舒找了最后一排的位置坐下,接着翻那本法条册。
没抬头,也没搭话。
七点五十分,教室门被推开。
陈律师抱着一摞厚厚的合同走进来,直接往讲台上一摔。
响声很大,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坐直了身子,没人敢再说话。
陈律师五十来岁,西装笔挺,
他扫了台下一眼,开口。
四十分钟,找出这份并购合同里所有风险点。
找不全的,抄十遍全文。
抄不完,别吃午饭。
话音落下,台下一片哀嚎。
不是吧,第一天就来这么狠的。
这合同几十页,四十分钟哪看得完。
陈律师没理会,抬腕看了眼表。
现在开始。
纸页翻动的声音哗哗响成一片。
云舒拿起面前的合同,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条款撞进眼里。
很多词她见过,连在一起就摸不准意思。
付款周期,对赌协议,子公司权责。
她逐字逐句往下读。
用笔在纸上标记了起来,标了一排问号。
时间一分一秒走。
前排的人翻得很快,哗哗翻页。
赵磊翻了两页就烦了,扔在桌上,转头跟旁边人说话。
眼神时不时往最后一排看。
他就等着看云舒出丑。
还有十分钟。
陈律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下来,
底下更慌了,翻页的速度都快了。
云舒刚看到附属协议部分,刚读两行,哨声响了。
停笔。
陈律师敲了敲讲台。
所有人都停了手。
陈律师拿起花名册,扫了一眼。
零七号,起来回答。
教室里瞬间静了。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往最后一排看。
赵磊立刻坐直了,胳膊往桌沿一搭,嘴角扬起来。
旁边跟班凑过来,压着声音笑。
磊哥,赌她能说出几个。
撑死两个,多了算我输。
云舒站起身。
她看着讲台,说。
我找到两个风险点。
第一,付款周期分三期,跨度半年,对方中途违约的话,我方回款损失没有约束条款。
第二,对赌业绩目标高出行业平均三成,触发赔偿的门槛太低,我方被动。
说完,她站在原地,没再开口。
陈律师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是从鼻子里出来的嗤笑,全教室都能听见。
就找出两个?
他拿起合同往讲台上一摔。
磐石什么时候收这种水平的学员了?
隐性债务,连带担保,最基础的两个坑,你一个都没看出来?
他身子往前倾,目光钉在云舒身上。
花钱进来镀金的大小姐?
我带了七期学员,基础差到你这份上的,你是头一个。
跟不上就趁早滚。
别占着名额,浪费我时间,也耽误其他人。
话一落,教室里哄的一声炸开。
笑声压都压不住。
赵磊直接吹了声口哨,扬着嗓子喊。
就是啊,大小姐回家待着多舒服,来这儿遭什么罪。
旁边跟班立刻接话。
可不是嘛,家里有钱雇人干就行了,何必自己来遭这个罪。
“就是,咱们别替人家操心了。”
几句话说完,笑的人更多了。
有人捂着嘴笑,有人回头盯着云舒看,眼神全是看热闹的戏谑。
云舒站着没动。
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脸红,没低头,也没反驳。
就像那些话全没落到她耳朵里。
陈律师盯了她几秒,见她没反应,不耐烦地挥挥手。
坐下吧。
回去好好补基础,别在这混日子。
云舒慢慢坐回去。
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下隐性债务,担保连带责任八个字。
旁边打了三个实心星号。
接下来两个小时,陈律师逐条拆解合同。
每讲一个风险点,都要顺带拐一句。
这么基础的东西,别有人看不明白。
我讲课只讲一遍,听不懂的课后自己想办法,别拖全班后腿。
有些人基础差,就多花点时间,别总想着蒙混过关。
话里没提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云舒头都没抬。
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写,一页纸写得密密麻麻。
不懂的地方全标了问号。
笔记比谁都全,也比谁都认真。
全程没往讲台看一眼。
中间有人举手提问。
是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问的是跨境担保的细节。
陈律师耐着性子讲了五分钟,讲得很细。
男生点头说懂了,谢谢老师。
陈律师摆摆手,目光扫过最后一排,语气又冷下来。
同样是听课,有人一听就懂,有人连入门的东西都看不明白。
人与人的差距,有时候比人与狗都大。
底下又有人笑。
云舒笔尖顿了顿,接着往下写。
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很快到了课间休息。
陈律师拿起保温杯,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所有人起身往外走,接水的接水,透气的透气。
赵磊从座位上站起来,没急着走。
他转过身,朝最后一排走过去。
跟班两个立刻跟了上来。
走到云舒桌边,赵磊停住了。
他一手撑在她桌沿上,弯下腰凑近了看。
哟,还写呢?
这么认真,刚才怎么没多找出两个来?
他伸手敲了敲她桌上那本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啧了一声。
写这么多有什么用,净记些没用的。
云舒没抬头,笔也没停。
赵磊直起身,朝旁边两个跟班哈哈哈大笑了起来
你们说,她刚才被骂成那样,怎么脸都不红一下?
跟班一个立刻接话。
憋着呢呗,你看她都不敢抬头,指不定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另一个绕到云舒侧面,歪着头盯着她脸看,看了两秒。
没哭啊,眼睛干得很。
呦,心理素质可以啊。
赵磊笑了一声,声音拉长了,故意的。
是装得好吧。
他弯下腰又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
哎,大小姐,想哭就哭呗,没人笑话你。
哦不对,有人笑话。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两个跟班也跟着笑。
旁边几个没走的学员听见动静,也转过头来看。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至于吗,把人欺负成这样。
旁边立刻有人扯了扯他袖子,别管闲事。
赵磊听见了,扭头看了那人一眼,没理,又转回来盯着云舒。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说你,来磐石受这个罪干嘛。
非得跟我们这些人一块儿挤,何必呢。
跟班在旁边帮腔。
就是,腾个位置出来,说不定还能多录一个真正想学的。
赵磊点点头,说得对。
他拍了拍云舒的笔记本边角,慢悠悠的说
这样吧,你要是哪天撑不住了,要走的时候跟我说一声。
我帮你收拾东西,送你出去。
保证不笑话你。
行吧?
云舒停了笔。
她抬起头,看了赵磊一眼。
就一眼。
然后低下头,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继续写。
嘴里说:滚
不送。
赵磊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脾气还挺硬。
行,我看你能硬多久。
他转身带着两个跟班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跟班凑上来,磊哥,你说她下课之后会不会躲厕所里哭?
赵磊摆摆手,边走边说。
甭管她哭不哭,早晚的事儿。
下周测验要是再不及格,不用咱们赶,陈阎王自己就给她踢出去了。
三个人勾肩搭背出了教室。
教室里的人慢慢走空了。
只剩云舒一个人坐在座位上。
她合上书,起身去接水。
走到走廊,碰见几个女生站在窗边说话。
看见她过来,声音立刻小了。
等她走过去,身后又传来细碎的议论。
你看她还好意思出来接水。
换我我都臊得慌,当众被骂成那样。
谁知道呢,人家脸皮厚呗。
另一个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好奇。
哎你们说,她刚才课间真没哭啊?
赵磊他们都围着看呢,愣是没掉一滴眼泪。
前面那个接话,嘴撇了一下。
要我说,越是这样硬撑的,回头哭得越厉害。
你等着看吧,晚上回了宿舍,被窝里指不定怎么哭呢。
就是,我才不信有人被骂成那样心里一点事儿没有。
你们说她会不会半夜偷偷给家里打电话哭诉啊?
几个人低低笑起来。
云舒脚步没停。
接了水,原路返回教室。
像没听见一样。
另一边,陈律师回了办公室。
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拉开抽屉拿出下周随堂小测的试卷。
本来是基础题,按前两周讲课的内容出的。
他翻了翻,又想起刚才最后一排那个女生——连隐性债务和连带担保都看不出来。这种基础,后面跨境并购的课根本不用听了。
他拿起红笔,划掉了一半的基础题。
换成了超纲的跨境并购条款和隐性债务嵌套。
难度直接提了两个等级。
改完,他把笔扔在桌上。
这批学员,再不压就松了。
他合上试卷,起身往教室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