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云舒醒得很早。
昨晚的礼服还挂在衣帽间的门后,黑色布料上落了一层薄灰一样的夜气。她冲了个澡,换上日常的衣服,刚走到厨房想烧水,温景然的门已经关着。
他昨晚回了自家那边。
留了一张便签压在玄关碗底下:早餐在蒸锅里,
云舒看了那张便签两秒,把蒸锅打开了。
她吃了一半,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区号是本地的。
接通,对面是个女人的声音,不冷不热,像办事的那种:“云小姐吗?温太太想请您喝个茶,今天上午十点,金桂台茶室。位置我发您。”
说完就挂了。
云舒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结束界面,愣了一下。
温太太。张蕙兰。
她想起前两天去温家吃饭,张蕙兰拉着她的手说“下次早点来”,语气热络,笑容亲切。那时候一切都很正常。
可现在晚宴才过去一晚,第二天一早就打电话来约她喝茶。
云舒把手机放下,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吃完,又喝了两口豆浆。然后她站起来,把碗洗了,擦干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个地址。
金桂台茶室。离这边不算远。
她去换了一身衣服——白衬衫,深色长裤,平底鞋。不张扬,也不随便。出门前照了照镜子,把头发扎起来,又放下来,最后还是扎了起来。
她到茶室的时候,差五分十点。
茶室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进去之后别有洞天。穿过一道挂着竹帘的走廊,最里面是一间独立的包间。
推门进去。
包间里只有两张相对摆放的木桌,没有多余装饰。张蕙兰已经坐在里面,看到云舒推门进来,只是抬了一下眼皮,没有起身,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云舒走到对面的椅子坐下,身体坐得很直。
“阿姨好。”
张蕙兰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空气安静,没有人先开口。
过了片刻,张蕙兰率先打破沉默。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今天找你过来,没有别的用意,就是想和你说几句实在话。我不想绕圈子,你也不必处处拘谨。”
云舒轻轻点头,视线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上,始终没有抬头去看对面的人。
“景然最近在公司的处境,你应该多少有所耳闻。”张蕙兰说道,“这段时间,温氏董事会的几位元老,接连不断地找他谈话,甚至公开提出反对意见。矛盾的根源,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云舒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依旧没有说话。
她一直心安理得接受着温景然所有的维护,只顾着沉溺在他的偏爱里。从来没仔细留意过,他每每深夜归家时眼底压不住的倦意。
他从来不和她说公司的糟心事,不是一帆风顺,只是全都自己扛着,不想让她跟着烦心。
前段时间就听温景然身边的人提起过,公司内部因为她的事情闹得很不愉快,只是温景然在她面前从来没有提过半个字,一直默默把所有压力扛了下来。
“温氏发展到现在,根基稳固,但树大招风。”张蕙兰语速不快,一句一句说得很清楚,“景然是温氏现在的核心掌权人,他的一举一动,都和整个集团绑在一起。
自从晚宴上他公开表态护着你之后,那些人就抓住了把柄。他们拿着你的过往说事,逼迫景然做出选择。要么和你划清界限,稳住公司人心;要么一意孤行,让温氏承担不必要的风险。”
云舒想起
商会晚宴上,那些躲在角落窃窃私语的太太们,看向她的眼神她到现在都记得。那些流言蜚语,她自己可以装作不在意,可一旦这些东西变成攻击温景然的武器,她就没办法再视而不见。
“我先把话说在前头。”张蕙兰看着她,语气诚恳,“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是心思不正、专门算计别人的姑娘。晚宴过后我也让人简单了解过你的经历,你走到今天这一步,有很多身不由己的地方。换做旁人,未必能比你做得更好。所以我今天不是来指责你,更不是来骂你。”
这番话让云舒抬起了头,目光对上张蕙兰的视线。
对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轻视,也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过来人的审慎。
“但做人做事,不能只看本心,还要看所处的位置,以及带来的结果。”张蕙兰话锋一转,“你本身没有做错任何事,可你的存在,现在已经变成了景然最大的软肋。”
软肋两个字,清清楚楚地落在云舒耳朵里,像一块石头压在了心上。
以前旁人背地里议论她,她从来没放在心上,只觉得那些话伤不到自己。可现在她才彻底想通,别人骂她、议论她都没关系,可这些闲话最终都会被拿来针对温景然。她什么都做不了,既没法堵住旁人的嘴,也护不住他。
她早就有这样的预感,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
“商场争斗,圈子博弈,从来都不会讲情面。”张蕙兰继续说,“对手不会因为你没有恶意,就手下留情。
他们会抓住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去打击自己的敌人。现在整个圈子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景然对你用情很深。
这就意味着,只要针对你,就能牵制住他。最近不仅是温氏内部,连外面几个合作多年的伙伴,态度都开始变得摇摆不定。大家都在观望,观望景然会为了你做到什么地步,观望温氏会不会因为这段关系出现动荡。”
云舒低下头,视线重新落回自己的手上。
她能想象到温景然每天要面对多少麻烦。白天处理公司堆积的事务,应付董事会的刁难,晚上还要分出精力顾及她的情绪。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她。
“景然的性格我这个做母亲的最清楚。”张蕙兰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他一旦认定一件事、一个人,就不会轻易放手。
哪怕前面全是阻碍,他也会硬着头皮往前走。我拦不住他,也没想过要强行拆散你们两个。感情是你们自己的事情,外人插手太多,只会适得其反。但我作为母亲,必须把现实摆在你面前,让你看得明白。”
她停顿了几秒。
包间里安静下来。
云舒的脑子里不断闪过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温景然带着她出席晚宴,当众维护她;在她被人欺负的时候第一时间站出来
默默在身后提供帮助。
她一直以为,两个人只要心意相通,就可以一起面对所有问题。
可现在她才意识到,她带给温景然的,更多是麻烦和负担。
“两个人在一起,最理想的状态是互相扶持,彼此成全。”张蕙兰再次开口,“一方往前走,另一方可以搭把手;遇到难处,两个人一起想办法解决。而不是一个人拼命往前冲,另一个人站在身后,不断给他制造新的阻碍。现在的情况,就是后者。”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张蕙兰的语气软了几分,“我也不是逼你立刻做出决定,让你马上离开他。我只是希望你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未来的路。
你接下来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有自己的目标要完成,景然也要守住温氏这么大一份家业。你们如果一直被这些流言、纷争捆绑在一起,最后只会两败俱伤。”“我要说的话,基本上就是这些了。选择权在你手里,别人没办法替你做主。”
张蕙兰说完,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
“希望你能三思而后行。”
“我知道了,阿姨。”她停了一下,又说:“换做任何一位母亲,都会这么做。您不用觉得过意不去。”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她心里没有半点怨气,也不觉得委屈。张蕙兰说的每一句话都挑不出错,
全是实打实的现实。偏偏最实在的真话,才最让人无力反驳。
说完这些,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拿起自己的包,走出了包间。
走到街上,阳光很亮,来往的行人和车辆穿梭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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