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乌节路的商场门口停下。
门童跑过来拉开门,云舒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玻璃墙反着光,有点晃眼睛。她在门口站了几秒才往里走。
温景然锁好车跟过来,牵住她的手。就当随便逛逛。
他的手很暖和。云舒点点头,跟着他进去了。
商场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店里人不多,偶尔有人走过,说话声音都压得很低。
他们上了顶楼。
这层更安静,总共就几家店,灯光是暖黄色的。
走进一家店,云舒认出了墙上的牌子——很多年前,她妈有过一件这个牌子的外套。
欢迎光临。
一个看着二十出头的姑娘迎上来,脸上带着笑,但眼神有点紧张。她穿着合身的店服,胸口别着实习生的牌子。下午好,两位想看些什么?
店里很安静。靠里的位置有扇关着的门,门牌上写着贵宾室。
温景然扫了一圈,目光停在最里面。
那件黑色礼服单独挂在一个透明罩子里,灯光从上面打下来,料子泛着很淡的光,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那件。他说。
实习生顺着看过去,眼睛一亮:您眼光真好。这是我们的新款,今天刚到。
她戴上白手套,小心地把裙子取出来。这件一般不对外摆的,全球就这么一件成衣。
云舒看着那件裙子,确实很美。
她注意到旁边有个很小的标签,上面没有价格,只有编码。
实习生看出她在看什么,轻声说:因为是特邀款,所以没挂价签。说着顺手拿起旁边的皮册子翻到某一页。
册子上印着这件裙子,法文和英文并排,下面一行加粗的数字——
S$2,850,000
云舒呼吸一滞,移开了目光。
她低声只有温景然听到的声音说,太贵了,我们看看别的吧。
温景然没接这个话,只是平静地说:先去试试,不合身再说。
语气温和,但没给她商量的余地。云舒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
实习生——胸口名牌上写着李薇——点点头:试衣间在这边,我陪您过去。
试衣间很大,一整面墙都是镜子。李薇帮云舒拉上帘子,在外面轻声说:您换好了叫我。
云舒换好裙子站到镜子前,愣了好几秒。
裙子太合身了。腰收得刚刚好,裙摆从膝盖往下慢慢散开,料子又软又滑。
真好看。帘子外传来李薇的声音,听得出是真心的赞叹,这个剪裁太适合您了。
云舒对着镜子转了转,裙摆轻轻荡开。
是好看。可她心里有点慌。这种好看,太不真实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镜子里的人穿着二百八十五万的裙子,脸色却有点发白。
不值这个价。
您换好了吗?帘子外的声音轻声问。
好了。云舒说,
帘子拉开。李薇看着她,眼里闪过惊艳,但很快恢复了专业的样子。需要调整哪里吗?
不用。
云舒?温景然的声音在试衣间外响起,我接个电话,很快回来。你穿着很好看。
好。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走远,店门开合的声音。
试衣间里安静下来。
云舒站在镜子前,手指摸了摸裙子的面料,很软很滑。她应该现在就换下来,等温景然回来告诉他不要了。太贵了,她不需要这么贵的东西。
就在这时,贵宾室的门开了。
一个四十岁左右、穿着合身套装的女人走了出来。她先是看了眼店里,目光在云舒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走到门口的接待台,慢条斯理地整理起宣传册,眼睛却时不时往门口瞟。
小李,她头也不抬地说,林太太应该快到了,你去把贵宾室的香氛再确认一下,换成白茶。
好的,店长。李薇应了一声,有点急地走向贵宾室。
店长就站在那儿,没再看云舒。
不到两分钟,门外传来尖锐的呵斥声:动作快点!没吃饭吗?接着是高跟鞋急促的声响。
店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女人闯了进来,穿着大红色连衣裙,脖子上戴着夸张的珍珠项链,后面跟着两个手忙脚乱拎着购物袋的助理。她一进门就抱怨:什么服务效率,电梯等了半天!
店长立刻换上几乎讨好的笑容,小跑着迎上去:林太太!您可算来了!茶点都备好了,就等您呢。
嗯。林太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立刻盯住了云舒——准确说,是云舒身上那件黑色礼服。
她脸上的表情一下就变了。
王店长,她声音冷了下来,指着云舒,这是什么意思?
店长眼珠一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故意放大了声音说:林太太,您别误会。这件裙子是您事先问过的,我们这边有预留记录。这位小姐是另一位客人带来的,正在试穿——那位客人刚好出去接电话了。
她说完看向云舒,语气还是客气的,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小姐,您也听到了。这件裙子林太太早就有意向的。您看,是不是先换下来?
——事实上,哪有什么预留记录。店长心里清楚得很,林太太只是上个月随口问过一句那件黑色的什么时候到,连定金都没付。但眼下这情形,林太太是熟客、是大金主,而这个穿裙子的女人面生得很,她当然要拣好听的说。
林太太没等云舒开口,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从头发丝看到鞋尖,然后撇了撇嘴。
王店长,她转向店长,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全店都能听见,你们现在怎么回事,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往里接?
店长脸上的笑又僵了一下,没接话,可看云舒的眼神已经冷了。
林太太下巴朝云舒一抬:这件我要了。脱下来。
云舒站在原地没动。这是我先试的。
你先试的?林太太像听了个笑话,钱付了吗?
我朋友很快回来。
没付钱就不算。林太太往前迈了一步,香水味浓得呛人,我出双倍价钱。识相点自己脱了,别耽误我工夫。
云舒看着她,没说话。
怎么,听不懂人话?林太太见她不动,火气上来了,看你这一身,像穿得起这件衣服的人吗?该不会是跟着哪个男人来蹭衣服拍照发朋友圈的吧
李薇这时候从贵宾室出来了,看见这场面,脚步一顿。她张了张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林太太,这位小姐只是试穿一下,她朋友真的马上……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林太太眼皮一翻,一个实习生,在这儿充什么大瓣蒜。滚一边去。
李薇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手指揪着衣角,不敢再吭声。
店长几步走到李薇面前,手指差点戳到她脸上,压着嗓子厉声道:李薇!你不想干了是不是?再多说一句,你现在就给我滚蛋!实习证明、推荐信,全都别想要了!
她骂完转头对着云舒,脸上那点假客气也没了:小姐,这衣服二百八十五万,林太太是我们的SVIp。请你马上换下来离开,别等我叫保安来请你出去。
要么你自己脱,林太太在旁边接话,声音更毒了,要么我让人帮你脱。选一个。
云舒的脸色沉了下来,眼神彻底冷了。你们店就是这样对待顾客的?
顾客?林太太尖声笑了起来,你也配叫顾客?我告诉你,在这里,我想试的衣服,就没有试不到的!
话音没落,她猛地伸手,不是去抓衣服,而是直接抓向云舒的头发!
云舒本能地往后躲,但林太太的动作又突然又狠,另一只手已经扇了过来——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打在云舒脸上。
火辣辣的疼瞬间炸开,耳朵嗡嗡响。云舒的头被打得偏过去,几缕头发粘在迅速红肿的脸颊上。
右手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攥成了拳头想要还过去——
但拳头攥到最紧的时候,她停住了。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温景然。
他就在外面接电话。如果她在这里跟人打起来,不管谁对谁错,最后都得他来收拾。商场、店铺、VIp客户……这些烂摊子,最后都是他的麻烦。
他已经够忙了。
云舒咬紧了牙关,慢慢地把拳头松开。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着林太太。那双眼睛里,剧烈的疼痛下面,是压不住的怒意,但她把那股火硬生生摁住了。
林太太甩着手,一脸得意:给脸不要脸!打你怎么了?像你这种不知好歹的,就该打!今天不光这衣服你别想穿,你还得跪下来给我道歉!不然,我让你在新加坡再也抬不起头!
店长在一旁冷眼看着,最后通牒:小姐,请你立刻离开。否则保安马上就到。她说完看向已经吓得脸色发白、浑身发抖的李薇,宣判道:李薇,你被开除了。顶撞贵宾,违背店规,现在就去收拾东西,立刻走人!
李薇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眼圈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一片死寂当中——
店门被推开了。
温景然走了进来。
他脸上还带着讲电话时的严肃。可当他的目光落在云舒脸上——那清晰的巴掌印、粘在颊边的头发、她眼里忍着的难受——他脸上的表情一下子空了。
他大步走到她面前。
手抬起来,在快碰到她脸时顿了顿,然后才用指背很轻地碰了碰她红肿的地方。
疼吗?他声音压得很低。
云舒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温景然看着她这个样子,闭了下眼。再睁开时,他转过身,把云舒挡在了自己身后。
他看着林太太,语气很平:
你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