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同一秒,病房里的温景然,正沉在一个梦里。
他做了一个梦。林小婉站在白光里,灰色毛线帽,手里拿着那张边角磨白的全家福。她看着他,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那位姐姐平安了吗。
温景然想说话,嗓子却发不出声音。林小婉的身影慢慢变淡,最后消失。
他猛地睁开眼。
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撞。
他下意识伸手摸向旁边——空的。
温景然一愣。
手指又摸了一遍。床单冰凉,只有一点余温。他的手在床单上抓了一把,什么都没抓住。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嗡嗡响。
云舒。
他猛地掀开被子。椅子上的外套不见了,不对——是云舒的外套根本没在椅子上。不对。他扫了一圈病房,空的,全是空的。
枕头底下摸到录音笔的时候,他的手已经在抖了。
按播放键按了两次才按下去。
云舒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轻,很平静,平静得让他头皮发麻。温景然,我是云舒。当你听到这段录音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他没听完。
录音笔差点从手里掉下去。他抓稳了,拿在手里,转身就往门口冲。肩膀撞在门框上,他没感觉。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传上来,他也没感觉。
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反复炸:她已经走了。她已经走了。她已经走了。
走廊。他跑了起来。脚底打滑差点摔倒,他扶了一下墙继续跑。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冲过去了。
天台。天台。天台。
楼梯间的门被他撞开。他往上冲,一步两三级。他跑得更快了。
云舒。云舒。云舒。你要是敢死的话,我保证不给你收尸。
每往上冲一步,脑子里就念一遍她的名字。他不信来不及。他不信。
天台门开着一条缝。雨水从门缝里灌进来。
他撞开门冲了出去。雨瞬间浇透了他,冰冷的水顺着头发往脸上淌。他大口喘着气,胸口疼得像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样。
然后他看到了云舒。
她站在天台边缘,背对着他。病号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风很大,她的身体微微摇晃。
温景然的心脏停了一拍。
他不敢冲过去。
云舒。
声音很轻,但穿过雨声,清清楚楚。
云舒的身体猛地一僵。她没有回头。
你别过来。声音冷硬。过来我就跳下去。
温景然站在原地。
他看着她的背影,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涌。恐惧、愤怒、心疼,绞在一起。
你就这么想死。
云舒没有回答。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
她站在天台边缘,雨浇在身上,风灌进衣服里,把她吹得微微摇晃。
你死了就是懦夫。温景然的声音压着,但压不住那层颤抖。你以为你死了就解脱了。你以为你死了就不拖累我了。云舒,你站在这里要跳下去,你以为你是在成全谁。你是在逃避。你是在杀人。
云舒的肩膀开始剧烈颤抖。
你杀的不是你自己。你杀的是林小婉的十八封信,杀的是陈强母亲的养老钱和乐乐的康复费。
你觉得你死了林知薇会难过吗。不会。她只会觉得你懦弱,她会笑着把你的骨灰倒进马桶里。你死了,谁来给念念报仇。谁来给你爸妈讨公道。你连死都不怕,你怕活着。你怕看不见。你怕拖累我。
你父母的仇还没报。他们被林知薇害死,到现在都没能沉冤得雪。你的孩子念念,被她下药打掉,连来这个世界的机会都没有。林知薇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她用着你的眼睛,住着你的房子,马上就要和沈默言定亲。你在这里跳下去,让她永远没有后顾之忧。你对得起谁。
云舒的头慢慢低下去。
你以为你死了我就能回到原来的生活。温景然的声音终于裂开一道缝。你要是今天跳下去,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我会一辈子活在愧疚里,一辈子忘不了你。你说你不想拖累我——你这样才是对我最大的拖累。
他往前走了一步。
别过来。
温景然停下。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压回去。
然后他说了一句,声音忽然变沉了。
你不能死。
云舒没有动。
因为你现在这条命,不是你自己的。
她慢慢转过身来。脸上全是雨水和泪水。
你说什么。
那场刺杀和车祸,都是假的。是我们布的局。林知薇早就摸到了医院周边,派了杀手盯着你。我们守得了一时,守不了一世。只要你还活着,她就会不停派人来杀你。只有让她以为我们都死了,她才会停手。我们才能安全带你离开海城,慢慢收集证据,给你和念念报仇。
为了演这场戏,我们找了两个替身。
温景然的声音越来越沉。
一个叫林小婉,二十四岁,肺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半个月。她住在城郊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化疗掉光了头发,每天靠两块钱一板的止疼片熬着。她爸三年前在工地摔瘫痪,她妈有白内障,弟弟还在读高二。她答应做你的替身,只提了三个条件——给她父母两百万,每年替她给她妈寄一封信,对外说她是因病去世,不让家里人知道真相。
她给她妈写了十八封信。每年寄一封,一直寄到她妈八十岁。她说钱给多了家里人会怀疑,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是替别人死的。她把唯一一张全家福缝在衣服里,说要带着它走。
温景然哽了一下。
临死前她还跟我说——那位姐姐受了那么多苦,以后一定要让她好好活着。她能平安,我这一趟就值了。
云舒的身体晃了一下,像被人当胸推了一把。
还有一个叫陈强。三十八岁,死刑犯,七天后就要枪决。年轻时候打架失手杀了人,家里有个七十多岁的老母亲,还有个五岁的儿子乐乐,患有脑瘫,不会说话不会走路。他答应做我的替身,只提了两个条件——让乐乐进全市最好的康复中心,专人一对一照顾一辈子;给他母亲找住家保姆,医药费生活费全部承担。
温景然盯着她,一字一顿。
你的命,是这两个人用命换回来的。林小婉放弃了最后半个月和家人告别的机会,陈强放弃了最后见母亲和乐乐一面的机会。他们把活下去的希望给了你。
你现在告诉我,你有什么资格死。
你死了,怎么对得起林小婉那十八封没有寄出去的信。怎么对得起陈强母亲的晚年和乐乐的一辈子。
怎么对得起那些为了你拼尽全力的人。
她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到了天台边缘。
温景然浑身肌肉都绷紧了,但他没有往前走。他知道这一步必须她自己走回来。
云舒站在那里。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抖,是整个人都在抖。
我不知道……没有人告诉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慢慢蹲下去,双手抱住头。
温景然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他看着她蹲在天台边缘,身后就是深渊。
他忽然开口,声音没有刚才那么硬了。
云舒,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云舒的肩膀还在抖,但她在听。
为了这场戏,我让一个只剩半个月的姑娘替你死了。我让一个死刑犯放弃了见母亲和儿子最后一面。他们的命,是我开口要的。我做的这个局,我欠的这笔债。
他停了一下。
我这辈子都还不清。我没脸说教你。但我告诉你——你要是现在死了,我就更没脸了。我连你都没保住,我怎么有脸下去见林小婉。怎么有脸去见陈强。
所以你不能死。不是为了你自己,是为了让我还能撑着这张脸,继续做这个恶人。让我以后到了底下,跟他们俩说——我没白拿你们的命,她活着,活得好好的。
暴雨声砸在天台上。
两个人都不说话。
云舒忽然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我差点——我差点——
她说不下去。
又扇了一下。
温景然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云舒挣扎着还要打自己,他死死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拽进怀里。
够了。
云舒在他怀里剧烈地挣扎,拳头砸在他胸口,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几天没好好吃饭的人。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嘶吼着,声音被雨撕碎。我差点就跳下去了。我差点让林小婉白死了。我差点让陈强白死了。我差点——我差点——
我没告诉你,是因为我怕——我怕你知道自己的命是别人用命换来的,你会受不了。你会觉得你欠了他们的,你一辈子都还不清。我宁愿你觉得是我瞒了你,我宁愿你怪我。那些债,我来欠。那个恶人,我来当。
温景然抱着她,跪在积水里。一只手护着她的头,一只手紧紧抱着她的腰。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
云舒抓着他湿透的衣服,脸埋在他胸口,哭声被雨声盖住,只有肩膀在剧烈抽动。
哭了很久。
久到她的嗓子彻底哑了,再也发不出声音。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闭着,脸上全是水和泪。她的嘴唇在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欠了两条命。
我自己欠的,我还。活着一辈子不够,那就下辈子继续还。
但这辈子——我得先把林知薇欠的债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