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入口处骤然炸亮数道刺眼强光。
先是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尖啸破开夜色,十几辆黑色越野车首尾相接,没有丝毫停顿地直冲进来,车身刚停稳,所有车辆的远光灯便同时调到最高亮度,齐刷刷扫向码头中央,把整片废弃码头照得亮如白昼,
“你敢动她一下试试,我会让你们生不如死。”
一道冰冷刺骨的男声顺着风声砸过来,音量并不高,却带着极具穿透力的压迫感,硬生生压过了所有的吵嚷和海浪声。原本还在推搡云舒的绑匪瞬间僵住了动作,叫骂声戛然而止,连翻涌的浪涛声都像是被这股戾气压得弱了几分。
温景然从强光最中央走了出来。
他一把拽开车门,力道大得让车身都跟着晃了一下,黑色皮鞋重重踩在水泥地上,溅起地上积着的雨水。从下车的那一刻起,他的视线就穿透了刺眼的灯光,没有半分偏移,直直锁定了码头中央的身影,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地朝着那个方向走。
为了赶过来,他一路超速狂飙,闯了十几个红灯,每个路口都没有丝毫减速,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一路从城郊响到码头。在沿海连续弯道上,雨天路滑,车轮数次压过积水路面打滑,车尾几度甩向护栏,差点冲破护栏坠海。他身上这件平日里永远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定制黑色羊绒大衣,此刻还沾着山路颠簸溅上的尘土和沿海暴雨打湿的雨水,前襟沾着泥点,领口被他一路撕扯得凌乱不堪。平日里深邃沉稳、波澜不惊的眼睛,此刻猩红一片,里面翻涌着近乎毁灭的怒火
他的目光从出现的第一秒起,就死死锁在云舒身上。
只一眼,他的脚步便钉在了原地。
眼前的云舒衣衫破烂,她浑身是伤,手脚带着粗重的铁镣铐,被人推来搡去,像个任人宰割的物件。她的眼上蒙着厚厚的白色纱布,遮住了那双曾经亮过星辰的眼睛——他记忆里那双眼睛,笑起来会弯成月牙,生气的时候会瞪圆了像只炸毛的小猫,此刻却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纱布边缘晕着一圈圈干涸发黑的血迹。她露出来的胳膊上布满了层层叠叠的青紫瘀伤和深深的绳索勒痕,勒破的皮肤渗出的血痕顺着胳膊往下淌,已经半干。手腕和脚踝被镣铐锋利的边缘磨得血肉模糊,铁镣铐随着她微弱的动作发出轻微的哐当声。她整个人跪伏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浑身都在微微发抖,却连颤抖都显得有气无力,有人推她一下,她便跟着晃一下,没有半分反抗的力气。
温景然站在原地,呼吸停了半秒。
他张了张嘴,在脑海里喊了一声“舒舒姐姐”,可嗓子眼像被烧红的铁块堵死了,又干又疼,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他眼前阵阵发黑,眼前这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女人,和二十年前那个叉着腰、踮着脚往他嘴里塞奶糖的小女孩,在他脑海里反复重叠又撕裂,怎么都对不上。他记得那个连手指被纸张划个小口子都会红眼眶的小姑娘,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怎么会被人磨得连一丝生气都快没了。
胸腔里的杀意紧跟着翻涌上来,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他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手背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就在他停下脚步的瞬间,他身后数十名全副武装的手下迅速列阵,动作整齐划一,不过几秒便完成了阵型排布。所有人手里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站在云舒身边的阿彪三人,保险全开的咔嚓声接连响起,在寂静的码头里格外清晰,只要他一声令下,瞬间就能把三人打成筛子。
老码头的海风带着咸腥与湿冷,卷着夜色里的戾气,刮在人的脸上生疼。这片被海城遗忘的废弃码头,平日里只有流浪汉与偷渡客短暂停留,今夜却成了他这辈子最不愿面对的画面。
温景然终于重新抬起了脚步,脚步很重,每一步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都像踩在自己心脏上,每走一步,心脏就被狠狠碾过一次,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的视线没有半分偏移,牢牢黏在那个蜷缩在人群中央的瘦小身影上,
他纵横商界十年,一手布下的商业棋局遍布全国,算尽人心、布尽棋局,从未失手,今天却栽在三个上不了台面的街头混混手里。
几个小时前,他还在临山县的深山里,带着人疯了一样寻找云舒的下落,被一串伪造得毫无破绽的线索牵着鼻子走。绑匪太了解他了,太了解他对云舒的急切与在意,知道只要有一丝关于云舒的线索,他就会不顾一切扑过去。他们伪造了云舒乘坐车辆的高速监控画面,收买了沿途村庄的村民让他们统一口径,一步步把他引向两百多公里外的绝境。
他们算准了时间,算准了距离,算准了他的行动路线,也算准了他的软肋,却唯独算漏了一件事——云舒不是他的软肋,是他的命。一个人可以为了软肋
从临山县到海城滨海码头,两百一十七公里,盘山公路、沿海弯道、城区限速路段,他只用了四十分钟。
沿海弯道上,暴雨越下越大,路面湿滑得像抹了油。就在他过一个急弯的时候,前方突然出现一辆抛锚停在路中间的大货车,没有任何警示标志,等他看到的时候,距离已经近得几乎没有刹车的余地。他几乎是本能地猛打方向盘,车身擦着护栏溅起一串火星,再偏一寸就是百米悬崖。副驾上的老周吓得脸色惨白,整个人死死攥着车顶扶手,连魂都快吓飞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却稳得像焊在上面,油门没松过半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去晚了,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而那双猩红的眼,是他对绑匪、对自己、对整个世界的滔天恨意——恨绑匪的歹毒,恨林知薇的阴险算计,恨自己的迟钝与疏忽,更恨自己没能早一步把云舒护在身后,让她受了这样的苦楚。
二十年前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那些刻在骨血里的恩情,在这一刻化作利刃,一遍遍切割着他的神经。
温家遭遇商业围剿那年,他八岁。一夜之间,偌大的温氏资金链彻底断裂,债主上门围堵,把别墅围得水泄不通,叫骂声、砸门声日夜不停。父亲急火攻心卧床不起,连话都说不出来,母亲抱着他躲在房间里,不知道哭了多少个晚上。家里所有的资产被查封冻结,平日里围着温家转的亲戚朋友全都避之不及,生怕被连累,连电话都不肯接,家里穷得连交电费的钱都拿不出来,寒冬腊月里,屋子冷得像冰窖,他和母亲裹着一床薄被,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是云舒的父亲云宏业,在所有人都在踩温家的时候,一个人顶着全行业的压力站了出来。
云宏业变卖了自己名下最值钱、也是云家赖以生存的核心工厂,抵押了云家住了几代人的老宅和全部房产,几乎掏空了云家半个身家,凑出一笔天文数字,一分不少地替温家填上了债务窟窿。他身边的人都说他疯了,为了一个倒了的温家把云家自己搭进去,不值得。云宏业只回了一句话:“老温是我兄弟,温家不能倒,孩子还小。我帮他,不为别的,是为了当初的情分。”
云宏业拿着钱替温家还清了所有债务,走到他父亲的病床前,握着他父亲枯瘦的手说:“老温,你不要有负担。等孩子长大了,温家重新立起来,就什么都值了。”躺在病床上的父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流着眼泪死死攥着云宏业的手,那一幕,八岁的温景然看在眼里,刻在了心里,一辈子都没敢忘。
那年,他第一次见到了云舒。
云宏业带着女儿来温家租住的小出租屋送年货,屋子又小又暗,六岁的小云舒穿着粉白色的棉袄,扎着两个圆乎乎的小揪揪,圆嘟嘟的脸蛋被冻得红扑扑的,从父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睛黑亮黑亮的。她盯着缩在角落的他看了半天,突然松开父亲的衣角,迈着小短腿跑过来,使劲踮起脚尖,把一颗用糖纸包得好好的奶糖塞进他嘴里。
“小哥哥,甜的。”
奶糖的甜意瞬间在嘴里化开,那是他那年冬天吃到的第一颗糖,也是他灰暗童年里唯一的一颗糖。
云家为了救温家,从豪门一夜变得清贫,老宅没了,工厂没了,家里条件一落千丈,可小云舒从来没抱怨过一句,也从来没在他面前提过云家的付出。她还是隔三差五跑到温家的小出租屋,每次来,小口袋里都藏着掖着带零食——奶糖、饼干、还有她过生日才舍得吃的奶油面包。她把东西全都掏出来,使劲踮着脚尖举到他面前,稚声稚气地说:“你喊我舒舒姐姐,这些全给你吃!”
他比她大两岁,个头高出一截,却总被她逼得弯下腰,乖乖喊一声“舒舒姐姐”。
小云舒就会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伸手拽拽他的衣角,一本正经地说:“喊了姐姐,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有我一口吃的,就绝对饿不着你。”小小的年纪,说出的话却带着十足的底气,像个小大人一样,把他护在了自己身后。
冬天他的手生了严重的冻疮,又红又肿裂了好多口子,她二话不说拉开自己的棉袄,把他冰凉的双手捂在自己怀里暖;夏天他跑着给母亲买药,把膝盖磕破了流了好多血,她翻出自己最喜欢、舍不得用的草莓味创可贴,小心翼翼贴在他伤口上,一边贴一边轻轻吹着,说“贴上就不疼了”。那时候的云舒,眼睛亮得像夏夜的星星,是被云家捧在手心的小公主,是他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
后来父亲把他叫到床边,握着他的手说:“然然,云叔舍了半个身家救我们,这份恩,你用一辈子来还。”
他把这句话刻进了骨头里。
可他没想到,云家会在一年前出了意外。云宏业夫妇在车祸中双双身亡,云舒现在受尽了非人的折磨双目失明,从云端跌入泥沼。他无时无刻不想把她接到身边,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可他终究晚了一步,她还是落入了林知薇的陷阱,落入了绑匪的魔爪。
眼前的云舒,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笑得灿烂的小女孩。
眼上的纱布遮住了她所有的光亮,衣衫破烂,满身瘀伤和血痕,手腕脚踝被镣铐磨得血肉模糊。她像个被人随意丢弃的破布娃娃,跪伏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连颤抖都显得有气无力。那些伤,每一道都在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他来晚了。
温景然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一点点捏碎。手背青筋暴起,身边的戾气压得在场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他开口,声音不大,语气冷硬沉重,字字透着刺骨的寒意。
你敢动她一下试试,我会让你们生不如死。后悔活在这个世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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绑匪面对全副武装、气场碾压的温景然,真的会瞬间吓破胆吗?
刀尖抵颈,生死抉择。
温景然,到底是低头妥协,还是赌上一切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