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日光斜斜打进来，照在桌面上那三份卷子上，顾长生把那份写满批注的纸推到沈砚洲面前。
“三天之内，拟出详细章程。”
“糊名、誊录由谁负责，如何封卷，如何防止替换，出现舞弊怎么追责，全都写清楚。”
“殿试和武举放在圣脉炼化之后。具体日期，等陛下出关再定。”
沈砚洲双手接过，郑重点头。
“老臣领命。”
孙弈清迟疑了一下，也开口：“武举标准，末将来拟。”
顾长生看向他。
“行。”
“别弄得太复杂。”
“能打，能想，就够了。”
孙弈清嘴角抽了一下。
方才还说要考骑射、兵法、粮草、战阵，现在又来一句别太复杂。
这位帝君说话，多少有点不负责。
但他没反驳。
“臣明白。”
许景明紧跟着道：“糊名和誊录的细则，下官先起草。下官参加过恩科，知道哪些地方最容易动手脚。”
“准。”
任务分完。
史部卷库里。
数十扇高窗同时打开。
日光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翻滚。书吏搬着旧卷进进出出，脚步声、翻纸声、磨墨声混在一起。
沈砚洲占了一张长桌。
糊名、誊录、封卷、复核，每一项单独列开。
孙弈清把武举考核拆成骑射、步战、负重、战阵四类，写到一半又全部划掉，重新整理。
许景明抱着历届恩科卷宗，专挑可能舞弊的地方。
史部已经彻底忙开。
红袖站在门外，心头一阵激荡。
这个困扰陛下许久、始终找不到破局之法的难题，竟被帝君三言两语便理出了头绪。
红袖见顾长生站在门口没走，凑到顾长生身侧问：“帝君，三位大人一时半会儿议不完，您是回宫歇息？”
顾长生看着满架泛黄的卷宗。
霉味和墨香混在一起，积年的尘土在透进来的日光里浮起一层雾。
沈砚洲他们拟出完整章程，至少还要两三日。
这两三日不能干等。
圣疆之会结束到现在，时间都过去快半个月了。
半个月。
紫霄死了一个镇南王、一个七皇子，武极折了柳青崖，这种仇不是忍一忍就能翻篇的。四朝没动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在等，要么在谋。
不管哪种……
大乾都得提前准备。
但准备的前提是，后院不能着火。
“回去也是躺着。”
顾长生转身走出卷库。
“陛下闭关前留下的难题，还有哪些没解决？”
红袖跟上他的脚步。
“户部那边已经在清点圣脉炼化所需的材料。兵部也重新拟了青岭关的修筑方案。”
“还有地方官缺额。”
顾长生‘嗯’了一声，等着她继续说。
红袖略一思忖。
她又补了句：“不过青鸾那边可能更清楚，她管传讯，每天各地送来的奏报都要先过她的手。”
正说着，青鸾从门外进来，手里抱着一摞刚送到的奏报，看见顾长生和红袖站在卷库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帝君。”
“来的正好，说说各地的情况。”
青鸾把奏报搁在案上，从最上面抽出一份。
“各州县近期频繁上奏，多是诉苦的。”她翻了两页，“门阀被清洗之后，各地世家原先安插的属官被查办了一大批，战后又折损了不少人。有些县衙现在只剩主簿和几名书吏维持运转，县丞、典史的位置全空着。”
顾长生翻开最上面那本。
江南刺史的奏报。
措辞很委婉，但意思很直白，没有人，什么都干不了，别催了。
红袖在旁边接话：“帝君刚定了糊名、誊录和武举，等新一批人入仕，过个一年半载，各州空缺自然能补上。”
顾长生点了点头，算是认可这个判断。
恩科放榜之后有一百八十七人，再加上武举和后续几次，两年之内地方官员的缺口便能填得七七八八。
然后他反问了一句：
“这一年半载里出了事，谁负责？”
红袖一怔。
顾长生朝青鸾伸手：“把最近的地方奏报拿来。凡是用‘无人主事’拖延的，全挑出来。”
青鸾让随行内侍取来文匣。
她翻了片刻，很快念出几例：赈灾银迟迟未发、军粮账册无人核验、流民安置停滞、两县争水却没有知府裁决。
听完。
顾长生接过奏报翻了几页。
“官员空缺是事实。但它也会变成最好用的借口。”
“做不成事，可以说没人。出了乱子，可以说没人。丢了银粮，还是可以说没人。谁去查？查下去也是没人负责。”
青鸾抿紧了唇。
红袖急道：“那帝君是想从京城调人？”
“京城也缺。把一个窟窿里的人塞进另一个窟窿，没有意义。”顾长生揉了揉眉心，随即问青鸾，“大乾过去遇到地方缺官，是怎么处理的？”
青鸾不假思索，显然对这些旧例烂熟于心：
“通常有两种法子。一是地方世家举荐，由当地大族推人补缺。二是让县丞或主簿临时署理，等朝廷派官。”
“效果呢？”
“前者造成门阀垄断，世家借着举荐权把持地方，这也是陛下登基前地方吏治糜烂的根源之一。”青鸾顿了顿，“后者权责不明。临时署理的人知道自己只是过渡，不敢决断，出了错却照样担责，所以大多数人只求不出事，不肯真正办事。”
顾长生沉默数息。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来。
桌上还摊着沈砚洲他们方才用过的纸笔，墨迹未干。
他想了一会儿。
百官补缺、恩科糊名，解决的是未来。
眼下这半年到一年的空窗期，这些实际的事务拖一天就多一天积怨。
“研墨。”
红袖立刻铺纸、磨墨，动作利索。
顾长生提笔，在纸上写下第一条：允许官员、士绅、军中将校及普通百姓自荐或举荐，不限出身，不限原有功名。
红袖凑过来看，眼睛一亮。
“如此一来，地方有本事却没有门路的人，也能进入朝廷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