榜首旗递到萧辰面前，他伸手接了。
旗杆比他想的重。右肩旧伤牵住手臂，他换左手攥紧，将旗插在台石上。四方见证者依次退开，百宗榜最顶端的“萧辰”两字正对着他，台外的呼声又高了一阵。
他看着那名字，心里确实痛快。一路从下等客籍走到这里，台上的石板、破甲和血都还在。他没把旗推回去装作不在意，只等掌心不再抖，才问苏婉儿：“中转城的车，到了没有？”
台下有个曾在中天旧院见过他的修士喊出他的路籍号，喊到一半便改叫榜首。萧辰朝那边看了一眼。那时一纸下等客籍曾把人挡在门外，如今纸帖还在自己手里，名字却已落到榜顶。他很想让父母也听见这一声，回头时见他们正扶着撤下来的伤员入帐，便没叫住。旗站在台上，他们过会儿总会看到。
苏婉儿带着万宝刚送来的短报走近，先在他的退线外停住：“北侧备用路接出第一批伤者。药仓烧了，后面两条街还在找人。副殿主在哪里，没报准。”
报上每辆车都写了去处。头车去了北驿，第二车才刚装上能搬动的伤者，还有两处街口堵着坍塌的仓梁。苏婉儿用笔只圈已核上车的人，把街口空位留白。萧辰问药营是否接得下，万宝管事报出眼前能用的帐篷和郎中，却不敢说下一批车到时仍够。两人就在短报边上写下先送重伤、再补药箱的次序。
萧辰接纸时手心还热，纸角被汗沾软。他把“已接出”一行和“待寻”一行分开看，没在第一行画个圈便算事了。他让万宝继续回报下一批车上的实数，救援队查到火源也另送，不要混成一纸胜利贺帖。
“你现在站都站不稳。”苏婉儿说，“车已上路，不必靠你在这里硬撑出一张全城名单。”
“我知道。”萧辰把短报折好，“先把能派出去的药定下来。”
一阵热从祖骨深处猛地翻起。第二波法则潮沿刚稳住的七段骨路撞向元神，旗杆上的布被热气掀开，最近的见证人连忙后退。萧辰把榜首旗插得更深，空出双手压住胸口。
苏婉儿也退到已有护封里的冷端。掌心那道太阴古印浅纹亮起，她只用自己早已试过的导回法，将外溢的一小股冷流引到护石上，给萧辰身旁留出一片能站人的地方。更多热潮仍在他体内，她没有把掌按上他的骨路。
浅纹才转了一圈，她腕上旧伤便发凉。她松开一点玄阴，示意万宝协验人接住护石，不让自己这道冷流一直烧下去。
协验人迟了一息才接上，护石边缘烫出一圈白痕。苏婉儿把掌心抬开，留下自己的浅纹印记只在局部，边上的主阵还是四方原有的封光。她靠着石栏缓了缓，手背上的冷色仍没退。萧辰隔着热浪看见，原本想叫她再帮一把的话便压了回去。他知道她有能力稳这小处，也知道这能力不是一口取之不尽的井。
萧辰看见她掌心光薄下去，便收紧体内元神。他没有要她再开第二圈。先前裂隙已停住，眼下又被潮撞得发疼，他按七段骨路倒着收回，只留最稳的一段承压。热从胸前退到骨里，呼吸一点点找回原来的长度。
“别急着放旗。”苏婉儿说。
“没放。”
萧辰抬起头，旗仍插在他身旁。榜首是真的，反噬也是真的；两样都不用别人替他藏。
四方见证者这才上前，交来榜首凭记和战帖兑现单。萧辰把单子念了一遍：本次百宗总榜首名归他，另有一次议事先陈述；旁人的传承资格照旧。
他特意指着最后一栏问：“古战场已分给旁人的东西，谁敢借我这榜位重新扣住？”
万宝见证人答：“这帖没有那一条。”
大周见证人也把自己的一份翻到末页：“只限你本人的榜位和这一次说话次序。”
魔宫监察脸色铁青，仍在四家同签的凭记上落下本宫一印。萧辰把纸收好，交给苏婉儿看。她只核自己关心的独立资格仍在，随后把凭记还给他，并没有替他保管胜果。
榜首旗旁，万宝又送来一份净器酬物清点。按次炼验所得本就归萧辰处置，先前用掉的列在左栏，剩余疗伤物在右。萧辰看过，抽出其中一部分，写明拨给中转城烧伤救援；余下的仍留给自己与同行伤者，不把伤痛装作已经好了。
万宝管事提醒他，右栏还有一份原本可供他连战后使用的疗伤药。萧辰没有一把推走，只从里面拆出能走驿路、短期可用的部分。药营里等救的人眼下用得上，自己这边的旧肩和元神裂隙也还需要留药。管事按他的划线重新数过，封成两包，分别写了中转城北驿和萧辰自用，送错一包都能查出。
苏婉儿看着封条，补了一句：“到城里后，请收药的人回一个实数。”管事点头，车队便有了交接的对象，药不至于只在纸上拨过。
“先入哪队车？”万宝管事问。
“已经去北路的第二批。”萧辰将签好的那一行推过去，“药跟人到，别堆在这里等庆贺。”
苏婉儿补上收货处的具体驿站，万宝管事照旧约给出回执。没人从萧辰手里夺走全部酬物；救援这笔，是他自己从已经拿到的收益里划出去的。
太虚巡使正要道贺，萧辰胸中又一阵发紧。他先扶着旗杆站稳，没让人抬他进帐。法则潮这一轮暂时退下，元神仍有裂痕，若再来一波，他还得自己承。他让巡使给台边留出一块安静位置，既能听救援回报，也离观众退线足够远。
萧战从伤员帐口过来，伸手摸了一下旗杆，见它插得很牢，才把手放开。“你娘在那边听见了。”他朝龙清璃站的地方指了一下。母亲正替一个伤者压住绷带，隔着人群向萧辰点头。萧辰握住旗杆回了一下，没走过去让她丢下眼前的人。
台外仍有人喊“中州第一”。一个刚从药车旁回来的小修士听到，眼神里既有敬畏又有焦急：“城里还有人在等，榜首能不能派更多车？”
“能派的，已经派。”萧辰说，“回报下一批人在哪，我再调。”
那人点头跑开，比听一段漂亮话快得多。萧辰看着他穿过人群，旗布从肩旁垂下，沾了台上的石粉。
这时万宝驿讯石发出急促的三声。管事接通商船旧有的跨州驿讯，苍龙盟公开驿站转来的喊声断断续续。萧辰听出萧崇的声音，马上把庆贺帖卷起放到一旁。
“锁龙渊的崖口在响！”萧崇报出几处尚未撤空的岗位，“我们正在点人。你听得到吗？”
讯石旁边，那枚外藏路标也跟着发热。先前备用眼里见过的同源路气从石缝回灌，一线黑焰透过旧纹，几乎烧上萧辰的指尖。讯息从驿讯石来，黑火却只沿路标走，两样东西挨在一处，危险也分成了两条。
萧辰按住路标，另一手护住讯石接口：“听得到。继续报人。”
萧崇那声“听得到吗”仍从讯石里传来，萧辰胸口刚稳住的裂隙又疼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