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辰抽过笔,在血样那一栏上划了两道。
管事伸手护住纸边,墨迹已经盖过价钱。萧辰把笔搁下,让停在近处的获救者先往岸边避开,别站在这里等药。
他们自愿卖,也不成?管事看着被划坏的字,这批药,船上就有。
一名伤者扶住车沿,转过头来。萧辰抬手挡住管事朝他递去的纸册。
他刚靠药活下来。你把药扣在血样后头,还让他选?
管事嘴唇动了动,没能把纸再往前送。
船内舱门开了,万三千走到跳板口。他认出萧辰,正要招呼,先看见了管事捧着的采购册。
给我。
万三千翻开被划过的那页,从药材读到血样,随即将两页拆开,把药材单压在船栏上。
药照原价。别再拿这张纸去问伤者。
管事低头收起余页。万三千朝萧辰指了指船头空着的验料台,问他还有什么现成的生意,能换眼前急用的东西。
萧辰走上跳板,看见台下放着一件受污军器。铁护臂内侧沾了黑垢,扣合处锈死,搬货的人拿布裹着,仍不敢贴身戴。
这件归谁?
我们收来的。万三千让人把它放上台,去污之后,还得能承力。废铁的价,我可不开。
萧辰没有立刻起火,先把护臂转给苏婉儿看。
她拨动卡死的铁扣,查过内衬,又用木片刮下少许污垢。黑末落在白布上,没向外散,她才把护臂推到台心。
今天只接这一件。冷端压外沿,到我停手,就收火。
她将自己的协验牌摆在一边。萧辰看见她活动手腕时,肩背仍有些僵,便让人撤走旁边准备添来的第二件军器。
万三千瞥了一眼两块分开的客牌,取来新单。
按从前的单次炼验。你掌火,她的冷端另结。
苏婉儿先画出一圈允许加热的外沿,又点了点铁扣内侧,才将薄薄的冷气覆上去。萧辰沿她留下的空处送入真火,火线贴着铁面走,黑垢逐渐卷起。
烧焦的气味冒上来,护臂内侧响了两下。
苏婉儿按住台边木夹,把将要偏出的冷端收回原位。她额角渗出汗,萧辰随她手势缩小火线,剩下最厚的一点污垢,在扣缝里烧成灰。
够了。
真火当即收回。护臂边上的薄霜已经化成水,沿木台往下滴。苏婉儿将那一点余冷撤回,护臂仍留在夹中散热,谁也没有催她再试一次。
她松开木夹,向后退了半步,手仍撑在验台边。萧辰递去干布,看她接稳,才拿起那件护臂。
铁扣一压就合上了,内衬下露出干净的金属底色。
万三千接过来,扣在验台的短桩上,将一块压铁搁上。护臂受力微弯,拿开压铁,又弹回原处,接缝没有迸开。
万三千又把护臂翻了过来,让原先搬它的人戴上,屈伸手臂。那人起初还用布垫着,试了几次,才抽去布片,握住货绳往回拉。铁扣吃住了劲,手臂上也没再沾上黑末。
他用木柄敲了敲,听完两声脆响,将单次处理费写入药材单下方。
这件的价,认。
萧辰把成品交回,收起自己的客牌。苏婉儿在协验栏落名,冷力耗去多少由她另记,没把手里的记录递给旁边探头的管事。
万三千从药材单往后翻,修门铁件和后续运输也列在其中。他在总价旁添了一笔,报出的数目足够再装一车。
再给你们这个价,往后进出的商货,只走万宝这一路。公开的路段,我替你们包下来。
苏婉儿伸手,收起刚用于报价的工序简图。
那张纸只画着军器摆放、交接和验成品的位置,连同公开路段的装卸处。管事伸出的手落了空。
我只许了这一件。她看着万三千,图上的共同工序,拆出去单卖,我没答应。
萧辰将那笔加价推回去。
真火和合炼法照旧留在我们手里。药钱也买不到人,更买不到他们的血。龙冢的路,你能按次走,不能买断。
万三千手指停在加价旁,望了望船下。
一辆伤车正在岸边挪位,车上的人听不清这边说什么,只盯着舱口露出的药箱。萧辰站在台前,等万三千把笔挪开。
留公开段引导费。万三千划去独占两字,每趟都有人接,走到约定卸货处。
萧辰点头,苏婉儿也把自己那份报酬核过。万三千没再碰她收起的图,叫管事按两份费用分别抵付,余下的采购差额再结。
舱门内传出拖箱声,首批药材与修门铁件被搬到船头。
管事夹着旧运单核交货处,萧辰看见他翻到中转的一页,取出了贴身保存的军列耗材排程册余页。
纸边在先前争夺中撕裂过。他用镇纸压平,把最外侧原本卷着的一角展了开来。角上有个小小的供货记号,挤在耗材数目旁,落笔比正文轻。
管事原本正报箱数,目光扫过,声音停了一下。
他把旧运单拉近,两页并排摆着,又顺着交货栏往上找。
这个记号,我们旧单里有。
萧辰拦住他要翻动余页的手,让他只指自己那张。管事沿同样的记号指到一处中转交货记录,那里列着接货城和换车日期。
两张纸的数目并不相同,边角记号却对得上。管事拿来一片薄纸,照着旧运单摹出小记号,递到军列余页边上。萧辰把卷角再压平些,对上最后那一小笔,才让他将薄纸留给自己。
萧辰重新看了两遍,把那处中转城记在空纸上。
现在还走这条?
公开商路仍走。旧日替军列送货的人,要借道,也能从这里换车。管事指着运单上的年月,这是旧单,眼下谁在城里,我说不了。
萧辰将军列余页折回,贴身收好,随后在护送通报里注明两张旧纸的出处与相同记号。
逃走的人可能借用这处中转。他在旁边添上待查二字,没把谁的名字写成已经到了那里,让人将通报送给护路两边。
万三千另取一张车路图,圈出可以绕开中转交货处的备用公开路段,叫押车的人到面前认路。旧单留在验台,没再跟新货混到一起。
第一箱药已经启封。
萧辰从箱内抽出一包,拆开封纸,对过药材单上的名字和分量。苦味比空箱上的药气重得多,碎末粘在纸里,随船救治的人接过去看过,便开始分药。
岸边伤车被推到跳板旁,龙清璃跟着车走近,扶住一名获救者垂下来的手。她自己的指伤还裹着布,托人时避开了伤处,把袖子垫在车沿上。
萧辰叫人先把这箱抬下去,别等铁件全装好。
抬箱的人要将整箱药跟铁件装到一起,萧辰指向那辆伤车,让他把正在用的几包留下。车上的伤者伸手摸到新药封纸,抬眼望向船上,直到救治者接过药,他才将那只手放回身边。
救治者拆开伤者的旧布,血水沾上木盆。药粉落下,那人牙关咬紧,龙清璃替他稳住手臂,没有催他松开另一只手里的牌。
苏婉儿坐到船头矮凳上,接过自己那份药,慢慢服下。萧辰走过她身边时,她摇了摇头,示意暂时不能再开冷端,便将协验牌收入袖中。
修门铁件一根根落进车厢,押车的人垫好旧麻,扣上绑绳。车路图交到车头,药材单上已交的几项也逐个勾完。
万三千将剩下的报酬放到两人各自手边。萧辰收好自己的那份,回身去看跳板旁的伤车。
一片青色妖鳞落在船栏上。
鳞边嵌进木头,刚搬起铁件的两个人停住了手。萧辰转头,一杆长枪已经越过船栏,枪尾落在甲板,震得药箱盖轻轻一跳。
持枪女子踏上船,青鳞从腕甲贴到手背。她越过验台,目光落向岸边那几辆伤车。
天妖宫,青鳞使。
她将枪握直。
我要见祖血。
龙清璃还站在跳板旁,伤者的手没有松开。萧辰从药箱边挪过去,挡在青鳞使与伤车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