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无涯被牵上主钉台,脚先碰到一具废替身,空壳滚了半圈,露出刻在颈下的编号。
萧辰跟到侧壁,看见灰衣人停住了。
同样的号刻在阴无涯胸钉外沿,废替身的胸口却已被掏空,丢在台脚积灰处。台上垂着几页用过的签纸,阴无涯伸出右手,扯下正对自己的那张。
任务完成一栏,压着回收二字。
他用拇指擦掉上面的污血,擦了两次,字仍在那里。纸边被撕开,底下连着同号旧签,左右两处回收记号一模一样。
交人。
主钉内传出催令,胸前牵线再次缩紧。阴无涯的身体被拉得往台上伏,右手压住石沿,才没一头撞进钉座。
他把那张签纸塞进废替身胸口,转而展开萧辰给他的抄本。
废替身空着的胸腔正对他,里头几截用过的钉脚生着暗锈,塞进去的签纸挂在断口上。阴无涯把空壳踢开,又牵动胸伤,疼得扶着台沿弯下身。他缓过这口气,将抄本摊到能看清的地方,用染血的手指压平纸角。
萧辰没有靠近主台,沿侧壁看向更深处囚室。台面刻线一边连着当前回收军列,一边绕向几扇铁门,另有血光从内殿深处透出,与这座台分在不同槽内。
婉儿,看住这边。
苏婉儿走向最近的囚门,抬手试过锁旁的牵线。萧战留在侧廊转口,接应能够走动的人,衣内那只干匣仍压得严实。
阴无涯俯在台前,按抄本找到一处支号,把胸前主线翻过来,倒着扣进对应的凹槽。主钉顿时一震,刻路内的血光向回涌,沿他衣襟爬上肩头。
交人!
催声重了一遍。
阴无涯笑出一口血,抄本被他压在台沿,沾湿的纸紧贴着石面。他移过手,去找第二个支号,裂开的指甲在凹槽里刮出一道红印。
主线又被倒接一处,台下军列刻纹由外向内收缩,原先向囚室延伸的几条线也跟着绷起。
铁门后有人被拖到栏上,额头撞出一声闷响。
萧辰立刻扑向侧壁,用路标托住那条尚未断开的支路,真火顺着墙角落下。火烧断外层线皮,囚门里又传来痛叫,他马上压住向人身上缩的断端。
退人,先退这间!
苏婉儿冻稳门锁,萧辰以标尾挑开扣栓。门内的人挤作一团,前面一人双脚离地,腰被后面的支线吊住,旁边的人伸手抱他,却连自己也被拽歪。
萧辰把断端钉在墙缝中,绕到他们身后,烧断各自连向主台的接头。苏婉儿扶住最先落地的人,让他靠墙站稳,再把下一人交过去。
扶着出去,别挡门。
清醒者互相搀着往外挪,有人腿软,她便托住肘弯,借门框把人送到候选手边。萧辰听见脚步过了门槛,才把嵌在墙里的断端烧净。
门边一人还想回头捡自己的号牌,半只鞋已踩到横过来的钉线。萧辰用标尾把牌拨到他脚前,让他蹲下拿,苏婉儿随即拉住其肘弯,带出门槛。那人攥住牌边,低头走了两步才站稳,候选接下他时,他另一只手仍在按着刚脱线的伤口。
主台传来一声裂响。
阴无涯后背的衣服被反流撑开,血沿着脊侧淌下。他右手仍在石上摸,抄本中的支号每对上一处,就用指甲将对应的刻扣压进反接槽。
一道反流从胸钉贯到残臂,断处喷出血,他的头猛地磕在台边,声音停了片刻。
萧辰抬眼看过去,阴无涯已经重新撑起身,右手沿纸上最后一行往下走。他没再向萧辰喊断线,手指探进自己的号槽,用翻起的碎石一下一下刮。
刻在槽底的编号被刮掉一半,主钉催令变成刺耳的嗡鸣。
阴无涯把抄本抹平,纸的一角已被血浸烂,手指拨不开,便用碎石压住那一角。反接的几条线沿槽相撞,石面鼓起,他的右腕被掀开,又用肘撑了回去。萧辰望见最后那笔编号在碎石下磨平,灰衣人的袖口也被反流撕成几条。
更远一扇囚门的线突然绷直,萧辰立刻转身扑过去。门内只有一人,趴在地上,腰后还拖着细链,手刚伸到门口又被拉了回去。
萧辰将路标插进链环,先止住拖力,随后贴着墙边进门。臂上绷带擦过铁条,血印拉长了一道,他仍把火送到链后的支扣,按住最靠近人身的那一节。
苏婉儿蹲在门口,托住那人的肩,等锁链松下,便将他向外拖了半步。
萧辰俯身抱起伤者,绕过尚热的断扣,把人交到外侧。
最后一条支线在他身后绷断。
伤者抓着苏婉儿的衣边不肯松,萧辰将他的手移到候选臂上,让两人接稳,自己转身挡在门外,等他们离开碎石会落到的位置。
主钉台轰然裂开,粗大的回收钉从中折成两段,血光向上冲起,又被炸开的石块打散。阴无涯胸前第九钉同时碎裂,灰衣人被掀到台下,右手仍攥着刮号的碎石。
萧辰横过路标挡开飞石,护着苏婉儿与伤者退到墙边。落地的回收线抽了两下,便散在脚下,再也没有绷起。
父亲逐间查看囚门,按过几名伤者的旧创口,又用刀背挑起断线。
这边停抽了,人都能搬。
萧辰收火,走到台脚核看。阴无涯的胸口已经塌陷,断钉碎片混在血里,口鼻和颈侧都没有气息,识海也随反流溃灭。他将散在灰衣边的两块钉身拨开,确认与胸前碎口相合,便起身离开。
贴身收着的八枚净血外钉仍在,萧辰按过包束,没把它们取出。主台残槽里还有火,内殿深处那点另路血光也没有随台一起灭去。
萧战在残图前停了一下,用刀尖挑开裂石,露出一条通向冢界的旧支路。他沿着那段图看完,抬头叫住萧辰。
这里牵着你娘,断头已经烧穿了。我去看她。
他收好干匣,顺已经清出的侧廊往回走。萧辰先将刚抱出的伤者送到廊口,让候选接住,随后站到能望见冢界的拐角。
父亲已经到了界标旁,龙清璃扶墙站起来,衣袖从腕边滑下。旧伤外那道牵往主台的黑线正在化灰,萧战用手背拂过,灰末从两人之间落到地面。
清璃,慢一点,我扶着。
龙清璃把手搭上他小臂,先将一只脚越过界标,停了一息。萧辰握着标杆,没有出声,母亲的脚已经落到界外,衣袖也没被那条旧线扯回。
她接着迈出第二步,再往前走了第三步,才扶墙停下。父亲低头看过腕边旧伤,问她牵痛还在不在。
没拉了,腿上还是没力。
龙清璃转身,沿原路退回界标内,再跨出来。旧伤没有因此绷开,她靠着父亲歇下,喘息仍重,脸上也没有血色。
萧战让她坐回原处缓了片刻,又把界标边残存的黑灰拨开,线头已经断得贴住石底。他扶她再起身时先试了自己的伤脚,沿墙找稳支点,让她能把重量慢慢移过来,母亲搭在他臂上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萧辰松开攥紧的标杆,掌上沾着自己臂口的血。他向侧廊里让开,让候选把散石搬走,父亲这才扶着母亲沿同一条清路过来,两人的伤脚与虚弱步子都很慢。
走到廊口,龙清璃便停住了。萧辰接住她另一边,扶到避开碎钉的平处,苏婉儿让出靠墙的位置,母亲坐稳后先看向主台。
萧辰没有让她踩过台下的血,转身站回廊前。
内殿门传出沉重的摩擦声。
主钉断裂的反噬正沿门内旧槽往上顶,门缝一点点张开,挂在上方的锁片相互撞击。萧辰望见门后仍亮着的血纹,握紧了路标。
最后一片锁扣断开,殿门向两侧退去。
正中的人坐在里面,衣袖覆着椅沿,面容从暗处露出。萧辰认得那个名字,也认得先前应声的嗓音,此刻人就在几道石阶之外。
殷九幽抬起头,目光越过台下的灰衣尸身,落到他身上。
萧辰跨过已经断裂的回收钉,停在内殿门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