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印沿第七槽口收紧，萧辰胸前那股被挖开的痛随之加深。真火刚在神识所凝的指间亮起，便被他绷紧的手势压成一线，直指黑印底下的骨段。
残魂站在侧后，声音沉了些：这里斩断，痛便能停。往后也永远少这一处承载。
萧辰看见火线下方露出的一点骨白，另一只手握住发抖的指节，将斩势扣在半途。
黑印挤着那截骨段，两者几乎粘成一体。他的神识只要再往下压一点，火便会沿最薄处切开，省下眼前这阵怎么也躲不开的痛。
萧辰把手慢慢抬起。
骨留下。沾上去的，剥开。
说完这句，萧辰仍没能立刻松开自己的手。神识凝成的指节在颤，戒外的牙齿也咬得发响，他便将火压得更低，等那阵最急的冲动过去。那一截骨白就在火下，三年前失去血脉时，他没能保住的东西，如今有一处握在自己手里。
残魂没有替他动手。萧辰将火线收短，只留尖端一点，贴近最外层的黑丝。火刚碰上去，三年前那股抽血的空痛便又涌来，连戒外的呼吸也短了一截。
他忍住缩手，看着接触之处。
黑丝卷了一下，底下骨壁仍旧完整。疼得最重的地方在胸腹深处，火尖所停的位置却连一道新裂也无，六条已稳骨路仍能接住回来的血气。
萧辰缓缓挪开火尖，换到黑丝紧贴骨壁的一点。
这回手稍偏了，微火碰上骨白，细小的裂口当即张开。一阵尖痛钉在那处，回转的骨火也在那里顿住，戒外伤布下随即添了一点湿热。
他立刻撤火，停在裂口上方，直到六槽送来的热流重新绕开，才将试探的神识收回少许。
又出血了，位置靠上。
苏婉儿的声音近了。萧辰睁开眼，看见她指下伤布新湿了一角，寒意仍守在皮肉外缘，压住血迹向外漫开的势头。
先别加冷。他说，我碰到了骨壁。
她将掌势停住，铜铃轻敲一声，让他缓过这口气。萧辰等那点湿热不再往外扩，闭目重新回到槽前，先看清刚才触出的细裂，再看旁边完好的骨面。
两处都痛，留下的东西却不同。
旧痛涌来时，他总觉得胸中又空了一块，可眼前骨面仍在，六槽送回的气血也有去处。真正被火擦伤的一点只占细窄一线，热流却会在那里碰壁。他把这一处认牢，让火尖绕开，免得被遍及胸腹的疼催得又去削骨。
他把微火退到黑丝边缘，沿它与骨白之间那道极细的缝隙缓缓游走，宁肯多受一回旧痛，也不让火尖再擦上骨壁。
黑印里忽然浮出一张脸。
慕容嫣站在旧时的暗处，唇边那点笑也与记忆中相同。她抬手，眼前被夺血时的影像跟着一晃，萧辰胸中的空处被狠狠扯住。
就这点火，也敢来讨？
萧辰手中的火骤然抬起。
那张脸正对着他，近得只消送出一点火息，便能烧穿。可她说完这句话，眼角还停在原处，身后旧幡却已经抽动了两次。
萧辰收住向前的手，盯着影子后面。
那个人早已不在眼前这片旧景里，影中抬起的手也没有碰到他。真正使骨段收紧的，是从她背后穿出的细线，线一抽，旧影便随之明亮，胸口的痛也更重。
他向旁边移开，火尖绕过那张脸，追上线尾。
旧影还在开口，声调与方才一模一样。萧辰不再去听，等细线再次抽动，便从它抬离骨壁的一点挑起。
那张脸随着他的转身移过来，仍想占住眼前的位置。萧辰向侧面让了半步，让火光照到它身后，终于看见细线钻入骨段的地方。旧影伸出的手穿过火光，他的注意力却留在线根，连视线也没有再抬高。
线动了，祖骨却也跟着向上翘起。
刚才那道真实裂口被扯宽一点，萧辰顿时停手，将已经挑高的黑丝缓缓放低。线缠得太深，硬拔下去，底下这截属于他的骨也会被撕开。
他沿黑印外围看了一圈，细丝绕着骨段层层交叠，最外圈有一处略松，靠近第三槽送回的热流。
萧辰便从那里开始。
六槽各自留住回转，只分出有限的一点火息，在黑丝外缘合成细细的火尖。他压住再添力量的念头，等第一声铃传进来，才让火沿最松处挪过一小段。
黑丝受热，贴着骨面的那一圈终于翘起边缘。
萧辰没有趁势追烧。他用神识将翘起的一点稳住，等铃声再落，才顺着交叠的方向推开下一个缠绕处，火始终从侧面经过。
前一圈松了，后一圈反而勒紧，慕容嫣的旧影在槽上晃动，血被抽离的感觉又来催他。他抬起的火尖停了停，转回已经松开的外圈，先给绷住的地方让出一点余地。
一声铃，一小段。
苏婉儿敲得平稳，萧辰却并非每声都动。有一处黑丝粘得极紧，他听过两声，等自己胸中的急喘压下，才将火尖送入那道刚露出的缝。
热意贴骨而过，黑色薄片忽然向外翻起，连着慕容嫣的脸一起卷了边。
萧辰稳住手，将最后一圈附着慢慢松开。旧影在火边碎散，牵动胸腹的那股空痛也跟着退下去，露出原本一直藏在底下的钝疼。
骨壁的新裂仍在，他一眼便能看见。
萧辰把散在旧影周围的神识收拢，听见戒外一声很轻的擦布声。苏婉儿正在换按压的位置，铜铃空了一拍，随即又按原来的间隔响起。他也停住火息，等这一拍走稳，才将已经剥开的异物与骨面隔远一点。
黑色异物已经离开骨面，缩成薄薄一片，被火息托在槽上方。第七段承载留了下来，边缘与尽头都还完整，唯有新裂处令骨火难以顺畅经过，尚接不成闭合的路。
萧辰停住手，先让六槽各走完一回。
戒外的肩背终于不再因那阵旧痛蜷紧，他能重新把气呼长，汗水却早已湿透里衣。苏婉儿的铃声仍在耳边，伤布上的那点湿热也未消失，他只将火息减到托住异物的轻重。
真火向内合拢时，黑片边缘立刻焦卷，末端却牵出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
萧辰将火停在这根线外。
线尾没有随旧影散去，反而向更远处绷紧，隔了片刻，又自行抽动一下。火中黑片随之收缩，底下已经剥净的骨段却不再跟着抬起。
他用神识压住黑片，等下一次抽息传来。细线果然又绷直，向外牵去的那股力绕过了骨壁，尽头还在更深的暗处。
萧辰看向自己剥开的位置，那里留着旧血被束缚过的痕，细线便从那层血痕中一路延伸出去。
他原本已经准备焚去整片黑物，看到这一下牵引，又把合拢的火圈松开。留下线尾，黑片就还会被外头扯动，他只能继续耗着这一点火守住。萧辰将各槽多分出的火息先还回去，托物的微火依旧贴在线边，没让它重新落到伤骨上。
龙眠渊主钉塌下时，受供幡阵已经断了，母亲也被他接在怀中。这根埋在他旧血里的线却一直缠着自己的骨，受力的方向与渊内断掉的那一处各走各的。
还有一头。
萧辰低声说完，将黑片托高少许。残魂站在侧后，看着线尾，却没有伸手替他扯开暗处。
他从六槽回转中取出一缕微火，弯成小环，将细线隔在火环内侧。线再次绷紧时，先触到环上火息，回抽的余力便留在环里，没有直接落到神识所凝的手上。
萧辰等那一抽过去，才送出一点火星。
火星沿线向远处移去，原先看不清的暗段依次亮了一瞬。那股借旧血牵骨的力有了完整的去向，萧辰守在火环后，神识只贴着火星经过的那一点向外看。
线的尽头骤然一震。
深处露出一角垂在殿内的黑幡，幡上血纹回收，将那点试探的微光压在纹边。残魂的声音从侧后传来：本命幡。
萧辰收住火星，没有继续向幡面送力。殿内那面主幡仍在自行抽息，细线从它的血纹直连到火环，整条反向通道终于在神识前清楚起来。
他稳住火环，看着远处幡角再次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