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辰扶墙站起,胸前祖骨轻轻一撞,丹田里的元丹也跟着发疼。他刚迈出一步,脚下便失了准头,萧战将刀尖从窄口收回,伸手托住他的肘弯。
慢一点,先踩实。
父亲的手指还僵着,托得很低。萧辰借那一点力站稳,龙清璃已将他腕间松开的布带解下,绕过被石台擦破的皮肉,重新绑紧。
她打第二个结时停了停,萧辰便把手往她跟前送些,让她不必抬臂。
苏婉儿从试台边提起通行灯,向他示意。萧辰伸手扶正灯柄,将这盏借来的灯交给她,又看向值守台。
白须老人道:借你们照归路,先留用。这里有灯。
壁龛里,他们原先的行路灯仍亮着,光能照到木片与契卷。苏婉儿将通行灯垂到脚边,先看清通往内廊的石缝,却没急着催人离开。
萧战望着门栓,手里的刀仍未放下。
瘦老人迎上新一阵门压,掌根落准,侧槽中的亮线绕过主岗,沉入门架。待余震小了,白须老人接过去,他便退到石沿坐下,伸直伤腿,低头理好膝前的布。
一来一回,轮岗完整走过,旧主栓旁的寿纹始终伏着。
萧战低头按了按胸腹,过了片刻,又把手移开。萧辰曾见那道契痕随门撞紧缩,如今父亲皮下只剩旧痕,连站在门边也未被重新牵住。
能歇,就别熬。父亲对瘦老人说。
你先学会这句。瘦老人喘了口气,朝他摆手,人都在跟前了,还杵这里干什么。
萧战低低应了一声,将腰侧刀鞘解下来,横放在值守台上。鞘口朝着他守惯的位置,旧刀却握回手中,刀锋向外,留开身边的人。
他又看了一眼那处地上磨深的脚窝,随后转身,托住儿子左肘。
白须老人把留在台上的刀鞘往里放了放,腾出够翻契卷的地方。萧战听见那一下轻响,仍回了头,见老人已经自行接稳,才将抵向旧岗的脚尖转回来。萧辰等着父亲转身,肘下那只手终于又跟上他的步子。
苏婉儿提灯走在前面,龙清璃沿内壁慢行。萧辰经过门槛时,胸口突地一紧,停下来等那阵疼过去,父亲也跟着停住,谁都没有松手催他。
走到值守室外,萧辰望向来时那道低梁。下方落栏后仍有抓挠声,碎冰已经护不住那条窄道。萧战拦住他,指向门内侧供值守者交岗的石廊。
从这边上去,出口接守路石后的宽台。别动那道栏。
父亲领他们沿内廊上行,将封兽的窄口留在下方。苏婉儿隔一段便放低灯,先照实落脚处,转过末段石阶时,熟悉的守路石背面才从灯里露出来。
靠近分岔时,灯光照见一只抬起来的手。
是你们!
瘦脸候选从守路石后站起,同伴仍靠墙坐着,膝下垫着背囊。两人各自握着副钥,位置与留在上层安全台时相同,只是脸色更差了。
萧辰在宽石上坐下,向他们抬了抬手,让人留在实处。瘦脸候选看见龙清璃,又望向萧战,张嘴想问,最后指了指出口方向。
外头的鼓,越来越近。
先走我们核过的这一段。
萧辰取出外藏路图的旧抄页,在空白处照已经走过的石阶与转角抄出退路。他写得慢,画过分岔时,指头因胸痛停了一次,苏婉儿接过炭条,把刚刚照实的落脚段补上。
到尚未重看过的外沿,她便收笔,另在塌阶处划了短杠。
瘦脸候选捧过纸,先认出守路石,又用指头沿线走到背风台,确认同伴的伤腿也能挪过去,才将抄页折好。
伤得重的候选一直攥着背囊边,见那张纸确实递到自己人手里,才松开指头。他问矮阶之间能不能停,萧辰指了两处宽石,都是他们亲脚踩过的地方。瘦脸候选在纸边各添一点,收纸时特意把这两点折在外头。
苏婉儿从随行备具里取出一只小灯盏,凝下薄寒,放在可退段的起点。冷光贴着地面亮起,她手中借来的通行灯仍照着前路。
沿这段走,别追外头的灯。
两人收好副钥,瘦脸候选将背囊提起,让同伴靠住自己。萧辰等他们踩上第一处宽阶,才扶墙起身,一同往内侧的背风处挪。
转过石壁,鼓声闷了些。萧战望着儿子汗湿的侧脸,迟疑片刻,问起了一个远处的名字。
我当年托赵无极的话,后来管过用么?
萧辰抬眼看他。青云城那间正厅,那把他说父亲也坐过的椅子,忽然又清楚起来。
他说萧家的事是萧家内务,青云宗的账由青云宗自己算,城主府不插手。
萧战走慢了一步。
我离家前,去求过他。让他压住城里想借萧家生事的人,别一有风声,就让几方伸手进来查你们。他停了停,牵动的人越多,窥探也越多。那时我怕这个。
族里已经动手了。
萧辰的声音很低。父亲托在他肘下的手收紧,刀尖向地面垂了一点。
我知道得太晚。萧战道,那番安排挡不住自家人夺血,是我漏了这一处。你受的那些,不能拿我当年的打算抵过去。
龙清璃停在身侧,手扶着石壁,指尖很白。萧辰看了母亲一眼,又看回父亲。
赵无极说不插手以后,账是我自己讨的。谁做过什么,我记得清。
萧战点头,没再替任何人添话。到下一道矮坎,他先试了脚下,再将儿子的肘弯托稳,让他一步一步挪上去。
萧辰跨过坎,还是侧过身等母亲。他有许多旧事想问,望见父亲已经发白的鬓角,话到了口边又暂且压下,先把眼前这几步走完。
背风台还在冢内,向外望去能看见出口的灰光。两名候选停在旁侧较低的石沿,依着抄页认清下一段,四人则在内壁一块宽石边坐下。
苏婉儿把通行灯放在石上,取出余下的干粮。萧战接过粮饼,一块块掰开,边缘烤硬的几片全压到自己手边,稍软些的推给妻子。
龙清璃看着他的手,忽然道:你那牙还能啃?
萧战抬头,嘴里那一小块还没咽下,过了片刻才说:
她伸手换走他掌中较硬的一片,把自己的软饼放回去。
方才嚼了半天。
石粉沾牙。
饼从袋里才拿出来。
萧辰低头咬饼,嘴角刚动,肋间便疼得他吸了一口凉气。父母同时转过来,一个伸手接饼,一个要看他的胸口,反倒把他挤得动不了。
我慢慢吃。他说。
苏婉儿将水递到他手边,替他把粮饼掰成小块。龙清璃也坐回去,却仍将父亲留下的硬边掰碎,分到几个人掌中,不许他独自攥着。
萧战只好一片片接,低头嚼得比刚才慢。他看见萧辰拿饼的手还在抖,想再掰小些,萧辰先把自己的半块往衣上放稳,伸手接住父亲掉下的一点碎屑。
够小了,爹。
那只粗糙的手在他眼前停了停,随后缩回,捧住自己分到的饼。
石壁外又响了几记鼓点,萧辰将小块干粮咽下,听母亲问父亲水够不够。父亲把水囊递过去,说先润润嗓子,她接了,却又让苏婉儿也喝一口。
苏婉儿道了声谢,抿过水,将囊口拧紧。
龙清璃把粮袋口的细绳理顺,试着挽结,伤腕使不上劲,结便散了。萧战将袋子移到自己膝上,慢慢挽好,又递回她手中。她看了看那个不大齐整的结,没拆,连袋子一起靠在身边。
出口的灰光忽然暗了。
一面噬龙殿大旗压过门外,旗后还有甲影移动。阵纹在外侧石面上亮起,沙哑的传令声穿进冢内,逐字落下。
奉殷殿主令,封死各口,出冢者一律截下!
声音从外阵传来,门前只见展旗列阵的人影。萧辰胸中祖骨同时烫起,热意抵着旧裂处,手里的饼被捏出几道深印。
他将剩下半块干粮包好收回,望向来路那处有石壁遮挡的内台。
往回退,到台后。
苏婉儿提起通行灯,先朝两名候选示意。萧辰借父亲托肘的力站起,等母亲踩稳内侧宽石,才领着她转向可守的高台。萧战的旧刀垂在外侧,最后一点门光从刀背上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