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无涯袖口一弹，一块湿布直飞萧辰胸前。
无首龙尸的前爪同时转了过来。
萧辰已在防他，断矛斜挑，矛端钩住布角向外一送。湿布擦着衣侧飞向无人空阶，还没落稳，那只巨爪便重重砸下。
碎石朝四面崩开。
萧辰缩回守路石后，肩背被飞来的小石打了一下，旧伤又疼得发紧。苏婉儿退在他侧面，铜钥压稳两人脚下，没把寒气朝龙尸身上乱打。
半块湿布从爪下飞回来，挂在石沿。
黑色细屑卡在布丝里，边上还挂着新鲜血气。苏婉儿以刀背挑住最外面一角，用薄冰封起几粒细屑，整块布却仍留在远处。
先别沾手。
萧辰让开她伸刀的位置，眼睛始终盯着阴无涯。老者向左挪了一步，前爪刚离开那片碎布，尾骨又朝有血气的地方转来。
萧辰冷声道：你这手，还是只会往别人身上泼。
阴无涯没有接话，乌钥在袖下挪向另一处落脚石。
苏婉儿把封着钉屑的一小角布放上石片，刚离手，冰里血丝便往外撑。她又补了一点寒气封住边缘，原来的黑屑仍清清楚楚看得见。
萧辰取出一块没沾伤血的净布。
他用矛端挑起，照方才相同的方向和远近送向空阶。净布落在湿布旁边，翻了个面，龙尸前爪没有去追。
尾骨停在带血碎布上方。
龙尸的爪趾压住布边，石上发出缓慢的刮磨声。那块布被它扯成更细的几条，其中一条飞向左边，前爪便跟着移过去，直到血气又落回右侧，躯干才重新偏转。
萧辰看完整个来回，才把净布用矛端挑起一次。净布从相同高度翻过，在空中张开，落地后摊得很平，尸爪连旁边的石屑也没替它拨动。
后面的候选看得牙关发紧。若萧辰方才用手接了那块脏布，沾到的地方就会在他胸前，尾骨这一扫，他们连站在旁边都逃不开。
他等了两息，又以矛杆把净布拨回半尺，净布擦过石面，仍未引动爪尖。苏婉儿将封着样屑的石片举低，给平台上的两名候选看。
他抛来的里面有这个。
瘦脸候选认出冰中那点黑末，脸一下绷紧。另一人看向阴无涯，原先还有的迟疑这次彻底没了。
你想把它引到我们这边！
阴无涯扫他一眼，那人本能缩了缩，手却没再指向萧辰。
老者的目光转回萧辰腰侧。
八枚钉就在你身上。老夫一块布引来它，你这八枚，又算什么？
萧辰伸手按住钉袋，没有跟着去解释。
他先将路标照向脚边，确认一块守路石完整，再把包着八钉的净布放上去。布角逐个展开，八枚黑钉并排露出来，断过血线的位置各自清晰。
没有一枚缺少。
其中几枚钉头还留着断营拆取时擦出的伤痕，苏婉儿的目光依次掠过，确认封过的根部都干了。她拿刀背分开挨得太紧的两枚，使每一处断口都能被光照清。
萧辰并未把袋里所有东西都倒出来。旧血匣留在衣内另一边，活血小器也隔布收好，眼下只查八钉。他将包布外缘压住，免得风把净布掀到老者脚边的血上。
阴无涯盯着他压布的手，慢慢攥紧了乌钥，显然没等到想要的混乱。
龙尸躯干微微偏转，前爪压住石沿，做出警戒的姿势。它却没有像扑湿布时那样砸来，尾骨也仍朝阴无涯方向弯着。
萧辰指了指最外面那枚钉。
这上面的血线，我亲手断的。
苏婉儿把冷封的布角放在另一块石片上，与净钉隔开。冰里那点活血还在试着往外钻，八钉边缘却干着，没有一条控线去接它。
阴无涯道：有路标挡着，你当然敢摆。
萧辰将灰白路标稍微挪远，让亮圈边缘退离最外面的一枚钉。钉仍平放在稳石上，龙尸也仍只警戒，没立刻扑过来。
他没有继续把钉送出石外，更没有让谁抱着活钉去试路。
干净的器身与正在猎血的气息，差别已经摆在同一片光里。
苏婉儿将样屑单独收在石片与薄冰之间，离两名候选远远的。萧辰把八钉按原来的次序包回，结扣落稳才收进袋里。
阴无涯的脚向后滑去。
萧辰看见他靴边多了一道细血，刚从胸前衣襟滴下，落地后却没有随石面斜坡往低处走。血沿浅缝斜着爬，末端一直追着老者的影子。
他指尖真火亮起，隔着两步点向那层已经落地的薄血。
火贴过外层污膜，细缝里的血线一下显出来，弯成短钩，朝阴无涯胸前牵去。老者立刻撤脚，衣襟被他自己压住又扯开。
胸下传来一声裂响。
一截黑尖顶破衣料，露在渗血的伤口里。
苏婉儿呼吸一紧，铜钥的光稳稳照住那处。萧辰眼神沉到底，目光从黑尖的侧纹一直看到根部。
断营最后那一槽，缺的正是这样的钉。
阴无涯用袖子往上遮，黑尖却又朝外拱了一点，撑住布料，根本压不平。他强行后退，脚边那条牵血线也跟着拉直。
龙尸前爪猛地落下，封住他后退的石缝。
老者抬袖挡飞石，被震得往侧面斜去。化神灵力在身前炸开，只替他卸去近处碎石，压下来的巨爪仍原样停在阶前。
萧辰，开你那边的路！
萧辰站在守路石后，灰齿没有转向他。
尾骨从另一边横扫过来，劲风掀得后方平台上的人几乎趴下。原先持令的候选被扫来的碎石逼退，脚踩上边缘一块已经松动的薄板。
石板一翻，人立刻向外滑。
萧辰扭身伸手，扣住他的背带，沿亮路把人猛地拖回来。候选撞上守路石侧面，胸口闷哼，脚终于落回平处。
苏婉儿抓住瘦脸候选的袖子，将他也拽到石后。
尾骨擦着石外扫过，整片刚才站人的外沿被削掉。巨响震得萧辰耳内发闷，他把人按在地上，等最后一块碎石落过去才松手。
候选喘得说不出话，背带在他手里裂成两截。
那人摸到自己悬过空处的脚，鞋沿已经少了一块。他望向刚被削掉的阶边，嘴张了几次，才挤出一声道谢。
萧辰没回头，让他把腿收进石后。瘦脸候选扯下自己腰带，系住同伴已经断开的背囊，免得里面的东西滚到外面，再引人伸手去捡。
苏婉儿望了一眼二人脚下，确认都在亮面里，才收回拉人的手。她的伤肩经这一扯又开始疼，左臂贴回身侧，右手铜钥始终没有离开自己的钥位。
萧辰将断带丢到对方膝上，转身看向阴无涯。
老者困在两道爪痕之间，唯一能侧身的地方已被堵住。他方才试图往候选身上引的那股钉气，如今仍死死牵回他胸口。
你养的，自己受。
萧辰没有去替他顶那只爪，只把断矛横在身后两人之前，不许老者再把湿布送进来。
阴无涯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
黑尖每往外拱，衣襟便更紧。他终于扯开胸前破衣，露出从肉里伸出的整段钉身，根部仍深扎在胸骨下方，血线盘着外露的侧槽。
萧辰握矛的手慢慢收紧。
钉身上的第九槽纹完整对上了。先前替身送走的那枚、断营里空着的那一位，如今就长在阴无涯自己的身体里。
苏婉儿把铜光压到下方，确认根部与皮肉连着，再看一眼老者藏不住的血口。
在他身上。
萧辰没有答，脸色比答话更冷。
阴无涯低头看着穿肉黑钉，手指伸近钉头，却在将碰到时停住。胸前血纹已经收成一圈，任他呼吸都牵着伤处，逼得他只能短短吸气。
袖中一片湿纸滑了下来。
纸挂到断掉的衣扣上，被新血浸透，几行细字从折痕里透出。阴无涯猛地伸手去接，指腹正好压住下半边，只露出上头那串编号。
编号旁的勾纹，与钉尾的一模一样。
萧辰看清了上半截，目光移向尚被手指压住的末行。龙尸的爪尖就在旁边碾过碎石，一声一声，逼得阴无涯那只手也开始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