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匣沿暗槽滑出拐角，匣扣刚露，灰衣老者已经俯下身，将它扣在掌下。
停。收匣。
萧辰按约定伸出断杆，抵向匣底。面具后的目光随之落来，一缕神识直刺眉心，绞痛顺着额角钻进去。
龙皇真火在识海前沿一亮，挡住了那缕气息。
萧辰半步未退，握杆的指节却骤然绷紧。
帘杆在脚边晃了一下，他用鞋底压住，没让布帘重新遮回去。眉心的刺痛还未散，眼前的封条已有些重影，他眨去眼里的水，重新把杆尖对准了匣底。
后山血瓶里那道旧神识，烧散前也是这样往他的血脉深处探。如今这股气息从面前活生生的灰衣老者身上传来，更沉，也更稳。
阴无涯。
老者没有否认，指端仍按着匣扣，另一只手拂过袖边，落下一枚取货凭签。
太虚巡使移步挡在长阶上，见证牌朝向两人。
座席间不准私斗。封存物须留验。
照签取货。
阴无涯将凭签推到扶手边，铜面上的席号与下方交货签相合。他没有去看萧辰，只把血匣往身前带了少许。
萧辰用杆尖勾住匣底系索，左手跟上攥紧。
货是我的血。
系索被拉直，匣框停在两人之间。巡使低头去看凭签，阴无涯便顺势松开了匣框外扣。
封存内槽的封条还在，外扣下那缕旧血气息却晃了一下。萧辰刚攥紧的手随之一震，虎口裂开，鲜血顺着索身滑向指根。
他立刻以真火隔住伤处，将左手压向身旁石沿，借着实物抵住拉力。
匣子只往外偏了一寸，便被他拖住。
旧伤右肩也被连着扯痛，他无法伸出另一只手接力，只能将身体靠向石沿。系索勒进裂口，他一截一截地收紧指头，把滑出去的索身重新压在杆上，匣内旧血始终没有溅出封槽。
阴无涯抬眼看过来。
手还要用。
萧辰将系索在断杆上绕紧，杆尾顶住阶缝，血沿索与铁杆的缝隙滴下。
那就松手。
侍从往前挪，想替老者托匣。苏婉儿先将铜铃贴到暗槽背面，玄阴沿铁轮结下，刚开始回转的背轮猛地一顿。
匣底撞上滑板边缘，发出一声脆响，停在两席之间的槽口。
侍从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扶手上的取货签也被这一震挪歪了些。巡使按住凭签，先拓下席号，再照了照匣扣上的封条。
凭签照录，封匣不准私取。巡使将伸手的侍从挡回阶外，站回去。
苏婉儿收紧铃口，只盯着背轮。
阴无涯的化神气息贴着槽边压来，她肩上的湿布轻轻一颤，寒霜却始终压在铁齿间，没有向他的衣袖延伸。
轮子卡住了。她对萧辰道。
她低头看过冰里的铁齿，铃口沿轴端又偏了一点，填住最容易打滑的那条缝。肩头伤口滴下的血落在石阶上，她没有分手去擦，等匣框停止摇晃，才将压着铃的力道放轻。
萧辰横过断杆，将匣底往亮处托。
阴无涯两指并拢，削向匣外系索。
外索断了。
萧辰收力慢了半拍，左腕撞在石沿上，断杆险些脱手。与此同时，一道漆黑幡线从灰袖里滑出，缠上匣框，把血匣从停住的滑板上提起。
苏婉儿立即收回多余寒气，守住眼前背轮，免得匣子落下时顺槽滚走。她扶着肩伤退开一点，让萧辰看清那根新线。
黑线擦过石棱，旧血在匣内回卷。
萧辰腰腹一痛，目光却顺着线身向回看。牵力先拉匣，再借同源旧血朝他伤处反抽，每当匣框偏转，线根就从扶手边露出一截。
他用断杆抵住匣底，故意松了半尺。
阴无涯往回一提，血匣从断杆外侧滑过，擦着石棱转向了接往验台的斜槽。萧辰紧跟着压低杆尾，把匣底的偏向稳在那一道旧磨痕上。
黑线斜着绷到公验光里。
槽口离云台外缘很近，下面正是来时的白线。萧辰往后退，血匣也沿着斜口挪向那边，里面残血的回卷清清楚楚映了出来。
几名守在台口的候选抬起头。
那根线在拉血？
有人捂住手上的伤，退到旁人身后。巡使抬高见证牌，原本只照着凭签的光也落在幡线上。
阴无涯收短了牵线。
血匣停在公验台缘上方，离萧辰不过一杆，线根暴露在匣扣外。阴无涯仍在高席边站着，灰袖垂下来，遮住了后半截黑线。
萧辰借势沿白线退到台口，杆尖托着匣角，眼睛没有离开那段线根。
再近一点，就能够到。
他将剩下半截外索从虎口解下，搭在断杆上，让伤口不再受勒。目光里，幡线在亮处只占细细一条，阴无涯每收紧一分，匣角便跟着抬高。萧辰压住杆尾，等它重新落回可碰到的高度。
长阶上，苏婉儿松开铃口，确认背轮仍被冻住，才跟着退下。她只走了几步便按住肩头，喘息比刚才重了些，铃声也停了。
萧辰让她站到自己侧后，给她空出能看见赤令与台内的位置。他没往阴无涯站着的地方追，血匣外那条线已经把两边连在一起。
高席旁的风掀起帘角。
阴无涯将牵线绕在指间，转身翻开扶手下的薄册，去找与凭签相配的耗材签。椅背挡住了长阶下方的视线，册页上几行小字只落在他眼前。
他翻页的手指停在一处编号旁。
编号下写着他的名字。
再往下，是炼制用材一栏，列着骨髓、经脉与化神元神，收用次序排得整齐，末尾仍留着待验的空格。
阴无涯将那一行从头看到尾，面具下的脸没有变化。
牵线在另一只手上收了半圈，匣子仍悬在原来的位置。册页被风吹得贴向他衣袖，他按住页角，沿折痕慢慢撕下一小块。
撕开的声音压在翻页声里。
那一角纸落进掌心，被他折进袖口，编号与用材栏一起藏了进去。
纸的硬角抵着掌纹，他用拇指压平，再把袖口放回原处。薄册下面还有待取的签页，取货处空着，他逐行找到这一匣的条目，指甲压过纸边，没有在名字所在的地方再停。他又取出本来要拿的耗材签，将薄册合回扶手下。
守席侍从低着头，站在阶上，没看见册中的字。
阴无涯从他身边经过，将耗材签扣在取货凭签旁，仍按原来的顺序收拢牵线。
公验台缘，萧辰看见血匣又偏了一下。
他抬起左手，裂开的虎口已经粘住衣边，才一张开便重新渗血。真火在掌前亮着，隔断新伤外泄的血气，尚未送上那根幡线。
阴无涯隔着面具望向他。
你终于走到门前。
萧辰盯住匣扣，没有接他的话。
母亲旧印账上的路线，他还没走完。这份血从后山送到中州，总得留在自己眼前，往哪扇门里拐，也轮不到这老东西替他选。
他将带血的手伸近线根，脚跟抵稳台缘。
黑线骤然绷紧，匣框又离他的指端远了半寸。
凭签已拓，取证结束。
巡使举起封签，示意场务收好席册，自己仍站在线旁，目光没有离开那只封存血匣。
司台席上传来钟声。
沿白线回位。
萧辰退过台口，苏婉儿跟着踩回封存光内。两人的赤令各自亮起，原有分痕未变，候选位置上的封印也逐一应亮。
被叫回的几人匆忙跨过碎石，有人还回头看高席，脚下便被旁人催了一声。灰衣少年靠着原先的断柱挪正伤腿，将赤令举到封存光里。
萧辰用脚尖拨开封存位置上的碎石，稳住左脚，腰侧仍顶着断杆。苏婉儿从他身后移到侧面，两人之间留出各自起步的空处，赤令也各自朝向台内。
司台没有立刻落尺，等最后一道位置印亮起，才将黑尺压向计时座。
余十二息，重开！
停住的计时纹重新流动，最后活柱的白光向内收紧。
苏婉儿握住铜铃，目光落向自己的分柱。萧辰站在台缘，先看了一眼那根还没定下归属的活柱，再抬起染血的左手。
幡线仍绷在面前，线根就在指端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