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黑水令贴在船首,令面浮出一行字。
交一人,放一舟。
甲板上的风像被掐断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萧辰身上。刚才还靠他和苏婉儿保住主梁的人,此时抓紧黑索,眼神一变再变。
水令上方慢慢浮出一道虚影。
那人穿玄色弟子袍,腰间挂着玄天宗外令,面容被水纹拉得有些模糊,语气却很冷。
封舟令已生效。交出萧辰,全船恢复过界序列。
船首的过界纹随之暗下去。
青衣散客急了。过界序列灭了?
船夫盯着水令,脸色很沉。被扣住了。
背刀汉子猛地转头,盯住萧辰。你自己惹的事,别拉全船陪你。
女修皱眉道:方才是谁保住了船?
保船是一回事,封舟是另一回事!背刀汉子指着水令,声音发紧,下一潮再来,谁扛?交他一个,全船能走。
青衣散客张了张嘴,想替萧辰说话,可船首过界纹暗得太快。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席牌,手背上全是汗。
女修握紧黑索,没有立刻站队。方才主梁险些断开,她比谁都清楚,下一潮再来,光靠喊交人救不了船。可过界纹一暗,所有人的命都像被水令捏住了。
这句话一出,更多人动摇了。
瘦老头躲在盘位后面,低声道:玄天宗要的是他,又不是我们。
萧公子,方才你救船,我们记。可人总得活。
你若真有本事,离船后也未必死。
有人已经去摸船索,也有人偷偷看向苏婉儿,像是在算只要她点头,双名白席就能少掉一个名字。那种眼神比刀锋更冷,带着刚受过恩又急着撇清的慌。
几句话压下来,甲板上的气味变了。
苏婉儿站在双环节点上,左手铜铃垂在身侧。她没有退到萧辰身后,反而先一步把封灵匣扣紧。
水令虚影看向她。共同席位可由另一名签退。你替他交割,仍可随船过界。
苏婉儿眼神一冷。
这句话一出,双环节点下方的水纹也动了。青黑细线贴着萧辰名字边缘钻入,想从中间切开双名白席。
双环节点边缘有一缕青黑水纹悄悄钻出,想改掉席面上的并列名。她左指敲铃,薄霜当场封住那缕水纹。
我的名,不替别人签。
水纹被冻住,苏婉儿的名字重新亮起,与萧辰并列。
萧辰看了她一眼,随后上前半步,挡在水令与双环节点之间。
想交人,先验令。
水影冷笑。玄天封舟令在此,船契已扣,你还想验什么?
签发宗门。
萧辰竖起一根手指。
封锁事由。
第二根。
时效。
第三根。
承接对象。
第四根手指落下,船首水纹一阵轻颤。
每落下一项,水令边上的青黑光就弱一分。它能扣住船契,却不能绕过界河公开核验。甲板上的乘客都看见了,方才往前逼的人,脚步不由慢了下来。
背刀汉子怒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拖?
萧辰没有回头。船契禁止无验弃客。你要我离船,也要先知道把我交给谁。
青衣散客立刻看向船夫。有这条?
船夫沉默片刻,黑竹篙点在船首。
水令旁浮出一行船契小字。
封舟索客,需明令源、明案由、明时效、明承接。
女修眼神一亮。他能验。
瘦老头脸色难看,嘴却闭上了。
水影的面容在水纹里扭曲了一下。签发宗门,玄天宗外务堂。时效,界河本轮。承接对象,玄天宗封舟使。
萧辰道:案由。
水影停了半息。
宗门预列目标。
这四个字一落,女修立刻皱眉。预列?
青衣散客也听出不对。若是预列,船上出事之前就有名?
瘦老头想反驳,嘴张开又闭上。预列二字太冷,冷得不像临时追凶,更像早早摆好的名单。
萧辰眼神冷下去。哪一桩东荒现案?
水影没有立刻答。
船首过界纹又暗了一分,像是在催促所有人。背刀汉子看见这一幕,立刻吼道:管什么案由!它能放船就够了!
够不了。
萧辰把榜首渡盘按在船契旁,白点贴住青黑水令。玄天宗封的是我,就要说我犯了哪条界河案。说不出,你们交出去的是客,不是案犯。
女修站到自己盘位边,低声道:若交错,船契会不会反噬?
船夫冷冷看了她一眼,没有答。
这个沉默,比回答更有用。
刚才已经挪向萧辰的几个乘客,脚步又停住了。
水影的声音沉了。萧辰,东荒来客,携不明龙血,破玄天宗东荒下院旧属秩序,列入过界扣押。
萧辰听完,反而笑了一声。
旧属秩序?青云宗已经灭了。
这句话让青衣散客猛地抬头。北荒榜楼的记录刚在旧城显过,青云宗旧属关系早已不靠一句宗门口令就能盖住。
萧辰又把北荒榜首渡盘往前推了半寸。盘边白纹亮起,里面压着金七指落网、收路链销毁、旧城见证三项记录。它们都与界河船契相连,比水影口中的旧属秩序更实。
玄天宗若要拿青云宗说事,先让界河看一眼它还在不在。
玄天宗认不认,由玄天宗定。
界河船契认不认,由船契定。
萧辰把界河令放到渡盘旁。
船夫终于动了。他走到船首,黑竹篙压住水令边角,沙哑道:封舟令案由不明,承接使未现,交割暂停一轮潮时。
水影怒道:你敢拦玄天宗令?
界河上,令也走契。
黑竹篙往下一压。
水令上的交割红线当场停住。
甲板上几名乘客同时松气,又很快紧张起来。暂停一轮潮时,不等于危机解除。下一道潮若压来,他们还得在这条被扣住的船上硬撑。
可至少现在,没人能把萧辰直接推下船。
背刀汉子握着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刚才喊得最凶,此时船契小字亮在眼前,反而成了套在他腕上的绳。
背刀汉子咬牙看着萧辰。拖了一轮潮,你最好真能查出东西。
会查。
萧辰蹲下身,将榜首渡盘、界河令和船前白席印依次排在水令旁。苏婉儿走到他身边,铜铃一响,令角上的水膜被薄霜冻住。
水膜下方,有几道极淡的旧刻。
萧辰先看榜首渡盘上的开榜日,又看白席验船时刻,最后看向那道旧刻。
他把时间一项项压在船板上。出东荒的路引、北荒榜开榜记录、榜首渡盘落名、界河船验席,四道白光排成一线,像四枚钉子钉住同一件事。
青衣散客也凑近了些。那是什么?
签发日。
苏婉儿指尖没有离开铜铃,霜线一点点剥开水膜。旧刻从模糊变清楚,露出一串界河历日。
船夫看见那串日期,握竹篙的手紧了一下。
女修低声道:这日子,比北荒榜还早。
背刀汉子愣住。
萧辰把自己的出荒记录压在旁边。塔下旧路、榜首渡盘、自开白席,所有时间依次亮起。每一道都在水令签发日之后。
玄天宗这道封舟令,早在他离开东荒之前,就已经签下。
水影不再说话。
他那张被水纹拉长的脸,慢慢沉进令面,只剩青黑字迹还贴在船首。
苏婉儿收回霜线,声音很轻。他们早就在这里等。
萧辰看着那道早签日期,掌心扣紧界河令。
灰雾深处,第二道潮声开始回卷。
玄天宗在等他自己走进封舟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