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金针还在转。
针尖穿过榜吏的手背，稳稳对着萧辰。
榜吏反应很快。
他袖子一垂，整只手盖住榜柱底座，声音冷了下来。
“第十席已败，榜柱要封净。闲杂人等退后。”
几个榜楼杂役立刻围上来。
他们抬着黑布，想把裂开的底座罩住。黑布还没落下，萧辰已经抬起手。
“封净可以。”
萧辰的声音压过杂役的脚步。
“先让大家看清楚，里面脏的是谁的东西。”
杂役脚下一顿。
黑布悬在半空，遮也不是，放也不是。长街两边的人全伸长了脖子，方才还在替榜楼说话的胖子路商，此刻把头缩在别人肩后，只露出一双小眼睛。
榜吏盯着萧辰，指节一点点收紧。
他很清楚，只要黑布罩下去，这根针便能说成旧物。只要针还在众人眼皮底下，方才第十席那三刀就有了第二层说法。
北荒榜真正怕的，是押物不清。
一根旧赤金引路针躺在他掌心。
那是从赤骨猎人手里夺来的东西，针身早被他用真火烧过，赤光淡了很多。可此刻它刚露出来，榜柱底座里的半寸针尖便猛地一颤。
叮。
两根针隔着几步远，同时发出细响。
围观的人脸色都变了。
“又是赤金针？”
“第十席战柱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怪不得刚才那刀越砸越重。”
胖子路商把算盘往怀里一塞，嘴唇抿得发白。他方才喊得最凶，此刻退得也最快。
榜吏沉声道：“榜柱年久，有几根杂针也不稀奇。旧城路物多，谁知道是哪年留下的。”
萧辰看着他。
“年久的针，会认我？”
榜吏脸皮一抽。
萧辰把引路针平放在黑线边，没有往前迈半寸。
旧针落地，针尖立刻转向第十席战柱。
战柱底座里的赤金针也跟着转。
两点赤光一前一后，像两只睁开的眼。
苏婉儿还站在战栏里。
她掌心被霜封住，血色压在薄冰下。她低头看向脚边的裂缝，那里残留着刚才铁嶙三刀砸出的刀痕，每一道刀痕都连着底座下方。
“它牵的不是人。”
苏婉儿开口。
“它牵的是战栏。”
铁嶙刚从台下爬起，听见这话，脸上横肉抖了一下。
他看向自己的重刀。
重刀还插在黑石台里，刀柄上结着白霜。方才他每次发力，确实都像有人从地下替他推了一把。他以为是自己熟悉战柱，借了台力。
可那股力若来自赤金针，意思便不一样了。
他守榜两年，赢过许多人。
那些人输给他的，未必全是刀。
铁嶙脸色越来越难看。
榜吏厉声道：“铁嶙，你已经败了，退下！”
铁嶙没有动。
他盯着底座，嗓子发哑。
“这东西，什么时候埋的？”
榜吏的眼神一下阴沉。
“榜楼的事，轮不到你问。”
这句话一出口，长街上更静了。
先前还怕铁嶙的人，此刻全盯住了榜吏。北荒人可以认强者，也可以认规矩。可他们吃过太多押物被吞的亏，最怕的便是榜楼一边说规矩，一边在柱底埋针。
萧辰弯腰，指尖点在旧赤金引路针尾端。
一缕龙皇真火没有炸开，只压成细细一线，顺着针身往前走。
底座里的赤金针立刻被引得发亮。
啪。
黑石缝里裂出第二道口子。
一条赤金细线从针尾露出，顺着战柱底部钻向战栏的判胜口。那判胜口就嵌在白骨笔落字的凹槽下方，平日里看不出半点异样。
背药篓的老修士猛地拍了一下药篓。
“我认得这口！”
他声音发抖。
“三十年前那个背药箱的女人，从第十席打到第七席。第七席那一战，白骨笔迟迟不落，就是这个口吞了她的胜字！”
人群哗然。
有人当场变了脸。
“我叔父当年也是这么没的。他赢了第九席，榜楼说笔没落稳，押物照验。”
“我家那枚路骨也在榜楼。三年了，他们只说还在验。”
“原来验到柱子底下去了？”
一句接一句冒出来。
这些话平日里没人敢喊。榜楼管路籍，管押物，管界河船位。可赤金针一露，旧账就像被撬开的石缝，里面全是潮气。
榜吏额角青筋跳起。
“一群旧城散户，也敢污蔑榜楼？”
萧辰没有回头。
他只把界河令往上抬了抬。
令光照着旧榜板，那些被泥封过的刻痕一行行发亮。人群的声音慢慢低下去，目光全落到白骨笔上。
白骨笔若不落，榜楼还能硬压。
白骨笔若落，今日这根针就洗不干净。
榜吏抬手就抓向赤金细线。
苏婉儿比他更快。
铜铃一响。
玄阴霜气从战栏里铺出，顺着细线往底座一封。
榜吏的手指刚碰到赤金线，便被冻得一缩。
“你敢拦榜楼清柱？”
苏婉儿看着他。
“你清的是柱，还是证？”
这句话落下，铁嶙忽然伸手，握住自己那把重刀的刀柄。
他没有拔刀。
他只是把刀柄往旁边一扭。
轰。
重刀带着半截黑石弹起，刀尖下方露出一个被磨得极深的圆眼。圆眼里也有赤金粉，粉末贴着刀痕，一路连向底座。
铁嶙脸色铁青。
“老子守榜靠刀。”
他看着榜吏。
“谁让你在老子柱子底下埋这种脏东西？”
榜吏怒道：“闭嘴！”
铁嶙眼里凶光一闪。
他刚才败得难看，可他是靠刀吃饭的人。输给苏婉儿，他能认。若旁人说他两年守榜全靠一根针，他这张脸在北荒就彻底没了。
“我问你，谁埋的？”
铁嶙往前一步，冻得发青的右手还在抖，左手却按上了断开的刀背。
“老子替榜楼守第十席，不是替谁收脏路。”
这句话比老修士那句旧账更重。
铁嶙是榜里的人。
连他都开口，围观者心里那杆秤彻底偏了。
萧辰抬起界河令。
令光落到旧榜板上。
方才被霜冻出的旧字又亮了起来，这一次，字后方还多出一行极细的刻痕。
外针入战。
胜负重验。
白骨笔悬在半空，笔尖开始发抖。
榜吏脸色彻底变了。
他一掌拍向名册，想用新榜文压住旧字。
萧辰没有动。
苏婉儿抬起铜铃，朝着底座赤金针轻轻一震。
叮！
铃声钻入赤金细线，沿着判胜口一路震回战栏。
铁嶙那把重刀轰然飞出黑石台，砸在第十席战柱前。刀身上的七颗黑铁钉一颗接一颗裂开，里面竟全有一点赤金粉。
围观者倒吸一口冷气。
白骨笔猛地落下。
第十席，败。
外针入战，胜负重验。
同路者胜。
三个字落下时，铁嶙胸前的第十席旧牌彻底飞起，挂回战柱最底端。压在榜外的“东荒萧辰”四个字往上一顶，正好抵住第十席门槛。
虽未入席。
却已经压住了门。
长街安静了一息，随后有人重重吐出一口气。
那个背弓的年轻散修先看苏婉儿，又看萧辰，眼里多了几分热意。
“无名也能赢。”
他这句话很轻，却在此时格外清楚。
旁边同伴赶紧扯他袖子，这次没有再把他往后拖。几名被榜楼验存过押物的老路商也没走，他们盯着战柱底座，像盯着自己丢了多年的东西。
苏婉儿收回铜铃。
她的掌心霜封又薄了一些，血色在冰下洇开。她没有让人看出痛，只把铜铃重新挂回袖口，目光还停在那条断开的赤金细线上。
萧辰看见了，问道：“撑得住？”
“撑得住。”
她回答得短。
萧辰点头。
两人都知道，第一根针拆开后，后面不会只剩榜楼的嘴硬。
榜吏胸口起伏，半晌没说出话。
萧辰收起界河令，看向战柱底座。
玄阴霜气把赤金针冻裂后，黑石底座往两边开了一线。针身下面，露出一个巴掌大的赤金令槽。
令槽是空的。
槽底有三枚残指血印，边缘还湿着。
白骨笔在令槽旁边划出一行小字。
收榜令已离楼。
萧辰眼神一冷。
就在这时，榜楼内门深处传来三声扣木声。
笃。
笃。
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