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进城,很简单。
守门人抬起手,指向萧辰身后刚下船的人群。
挑一个,把赤金活印转过去。
北荒旧城门前挤着数十名赶路人,刚才还在往前凑的人立刻散开,连那名抱着孩子的妇人都被人推到了最外边。
城门上方挂着一面黑铜镜。镜光落下,萧辰脚边浮出九道赤金脚印,一直拖到北风河岸。
新木牌上的赤漆还在往下滴。
赤金印者,不得入城。
苏婉儿站在萧辰身侧,掌心压着铜铃。
怎么转?
守门人咧嘴笑了。
让他踩进你的第九道印,再拿血抹掉你自己的名字。往后赤金层找谁,就看他的命了。
人群退得更快,一名瘦小少年躲闪不及,被身后汉子踢到了赤金脚印旁边。
就他!
那汉子大声喊道:一个没修为的野小子,换两位修士进城,值了!
少年跌在雪里,手掌离脚印只剩半尺,慌忙往后爬时,鞋底在石面磨出两道白痕。
萧辰一脚踩住那道赤金印。
黑铜镜发出刺耳的刮响。
我的路,轮不到别人替我背。
他抬头看向守门人。
还有什么办法?
守门人脸上的笑收了回去。
没有。
转印,或者滚。天亮之前还留在城门外,河里的东西会来清路。到时候想走也走不了。
苏婉儿扫了一眼城墙。
新木牌两侧,各钉着一排悬赏铜板。铜板上刻满名字和价码,最高一块值五万灵石,最下面几块只值几十枚。
风吹过时,铜板互相撞击,发出乱响。
城门右侧还摆着一张长桌,桌上堆了十几只染血的包袱。有人交出兵器,有人交出身上的路引,守卫看都不看,只把东西扫进桌下的铁箱。
排在前面的一名独臂老者交了三十块灵石,刚领到入城木签,守门人便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你鞋底沾了赤金灰,再加五十。
老者低头看了半天,鞋底只有河岸的黑泥。他没敢争,把藏在袖中的最后一袋灵石也放上桌,才被推入门洞。
门外众人看得清楚,却无人开口。
她的目光停在最上方。
那里空着一枚黑钉,钉孔周围残留着赤金色。
木牌刚挂,铜板却很旧。苏婉儿道,这条禁令守了多久?
守门人冷哼一声。
旧城的事,轮不到外人问。
萧辰取出赤金引路针。
针尖刚露出来,墙上数十块悬赏铜板同时震了一下。
人群里有人倒退两步。
猎影旗的引路针!
他真惹上了赤金层。
先前踢人的汉子急忙把瘦小少年拽到自己身前,想拿他挡住铜镜。
萧辰抬手一挥。
一块碎石擦着汉子的手背飞过,打进城墙半寸。
汉子疼得松手。
再碰他,我先拿你试印。
汉子捂着流血的手,没敢再出声。
守门人握住腰间铁尺,盯紧萧辰手里的针。
你想硬闯?
门还关着,我闯什么。
萧辰走到悬赏墙前,赤金引路针在他指间来回转动,针尖先指向脚下的赤金印,随后慢慢偏向墙上那些铜板。
每偏一寸,便有几块铜板跟着发热,萧辰随即运转龙皇瞳。
黑铜镜、木牌和悬赏墙之间,藏着一条细得看不见的铜线。铜线从镜后绕过城门,最后接入每一块悬赏铜板。
城门验印,悬赏铜板也在验印。
只是守门人从头到尾没提过。
萧辰停在一块无名铜板前。
上面没有画像,也没有价码,只刻着两个旧字。
候核。
木牌垂下的赤漆盖住了它大半,若非引路针转向,寻常人很难发现。
守门人的脸色变了。
离墙远点!
铁尺横扫而来。
苏婉儿先一步出手,铜铃撞在尺面上。
铁尺被震开,苏婉儿脚下霜气铺开,封住守门人的两只靴子。
你守你的门。
她看着守门人。
我们查我们的牌。
城门旁又冲出四名黑甲守卫,刀锋全指向萧辰。
毁悬赏墙,斩!
碰候核牌,斩!
再往前一步,斩!
萧辰抬眼看去。
一块空牌,你们怕什么?
四名守卫没有回答,脚步却一起压了上来。
苏婉儿掌心向下一按,地上的玄阴分成四股,贴着他们的刀背往上爬。四人急忙运转真元,刀光刚亮,萧辰已经到了悬赏墙前。
赤金引路针刺进候核铜板。
整面城墙跟着震动。
萧辰脚下九道赤金印同时离地,化成九条细线冲向针尾。
守门人厉声喊道:拔出来!快拔出来!
他扯断脚上的冰层,双手握尺砸向萧辰后背。
苏婉儿横移一步,铜铃绳缠住铁尺,玄阴顺着尺身封向守门人的手臂。
守门人真元爆开,刚震碎第一层冰,萧辰已经把引路针压进铜板三寸。
赤金光彻底没入墙中。
黑铜镜转向悬赏墙。
新木牌上那行赤字一点点熄灭,藏在后面的旧字露了出来。
活印候核,三日不拒。
门前安静了。
瘦小少年最先看清,扯着嗓子念了出来。
活印能候核!
人群顿时炸开。
那为什么非让人转印?
我弟弟上个月就死在城门外,他也有活印!
守门的,你们吞了多少人的东西?
独臂老者还没走远,听见喊声后又从门洞里挤了出来。他把入城木签拍在长桌上,指着自己干净的鞋底。
我这五十灵石怎么算?
守门人铁青着脸:那是清路钱,和活印无关。
刚才你可没这么说。
老者已经进过门,此时有了退路,嗓门也大了。他一把掀开桌下的铁箱,里面滚出几十件兵器和路引,还有七八枚被血染红的身份牌。
门外的人全围了上来。
那些原本低着头的人纷纷翻找自己的东西,四名黑甲守卫顾得了前面,顾不了后面,场面很快乱成一团。
守门人挣开铜铃绳,铁尺却没敢再落下。
旧规早废了!
现在城主府只认新令,活印进城会招来猎人,出了事谁负责?
萧辰拔出引路针。
候核铜板上已经多出一枚赤金指印,断了两根手指,正是北风渡那只追影留下的形状。
铜板下方传来机簧转动声。
一块青黑小牌从墙缝里弹出,落在萧辰手中。
牌面刻着一个字。
城墙内响起一名老者的咳嗽声。
旧规既然醒了,就照旧规办。
声音隔着石墙传来,离得不远,却没有人现身。
守门人握着铁尺,手背上的筋绷得很紧。他朝墙内看了一眼,最后还是低下头。
守门人盯着小牌,喉结滚了两次。
还来。
萧辰把牌翻过来。
凭什么?
你把赤金印压进了旧城悬赏墙,等于把追路的账挂在城门上。赤金层若来问账,守门的全要受罚。
那就让他们来。
萧辰收起三日牌。
你们挂悬赏,收人命钱,还怕别人问账?
独臂老者大笑一声,把刚抢回来的灵石袋重新塞进袖里。
说得好!旧城悬别人的命有胆,轮到自己挂账就关门,这算哪门子规矩?
人群跟着起哄,先前被吞掉兵器的人把长桌堵了个严实,守门人再想扣牌,除非先把门外这些人的嘴全堵上。
四周响起几声压不住的笑。
守门人的脸涨得发紫,手中铁尺抖了抖,终究没敢再动。
黑铜镜已经认下候核结果。
这时收回三日牌,等于当众打旧城自己的脸。门外围着这么多人,消息用不了半个时辰便会传遍城内。
开门。
守门人咬着牙吐出两个字。
沉重的城门向内挪开,门缝里涌出一股潮湿的药味,街道两旁没有灯,只有一块块悬赏铜板挂在屋檐下。
萧辰拉起雪里的瘦小少年,将一枚灵石放进他手里。
去渡口,等下一班船。
少年攥紧灵石,冲他用力点头,转身便跑。
先前踢人的汉子低着头让到路边,连看都没敢看萧辰。
萧辰和苏婉儿跨过城门。
身后那块候核铜板还在发红,九道赤金脚印全留在了墙上。
城门合拢后,苏婉儿看向他手中的三日牌。
这牌有热气。
萧辰低头。
牌背原本空无一物,此时被夜色一照,慢慢浮出四个灰白小字。
七痕旧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