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的敲击声越来越近。
苏婉儿掌心的小铜铃仍在轻颤,萧辰却没有往高处走。他抬头看了看刚被风削平的白石,灰白色的石粉还在往下落。
“有人来了。”苏婉儿道。
灰雾分开,一个瘦小老头从荒路尽头走了出来。
老头背着一只破木箱,腰间挂满白色小骨,手里握着一根黑木槌。每走三步,他便用木槌敲一下腰间的骨片。
咚!
骨声一落,路边一块被砂土埋住的白石便露了出来,周围的风也跟着低了一分。
老头走到萧辰面前,浑浊的目光在他和苏婉儿身上转了一圈。
“新来的?”
“过路。”
老头咧开嘴,露出一排发黑的牙:“到风骨岭还敢说过路,年轻人的嘴硬,通常比骨头先断。”
苏婉儿问:“你是谁?”
老头敲了敲腰间的骨片:“敲骨人。收听声钱,卖半段路。”
“半段路?”萧辰看着前方,“你能管多少?”
“风骨岭外围一天三变。”敲骨人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我敲一声,告诉你该走高、走低、停下,还是趴下。”
“一声,十枚灵石。”
他指向刚被削平的白石:“不听也行,等风把你们削成骨头,自己摸路。”
苏婉儿看了一眼白石,便知道这老头没有夸大。
敲骨人忽然盯住她手里的小铜铃:“玉婆给的?”
“嗯。”
“那婆娘还活着?”
萧辰道:“活得很好,还在做买卖。”
敲骨人笑了一声:“她年轻时,比现在狠。”
“你认识她?”
“旧话不卖。”敲骨人伸出手,“听声钱。”
萧辰没有给钱,反而取出了第一块裂开的骨标。
“你认识这个?”
敲骨人的眼睛微微亮了:“银骨标。”
“坏的。”
“坏了也值钱。”
老头伸手来拿,萧辰却将骨标往后一收。
“买几声?”
敲骨人的嘴角抽了抽:“三声。”
“六声。”
“你当我收破烂?”
萧辰把骨标翻开:“里面还有一口回风,刚才差点把白砚反抽回来。你不要,我就烧掉。”
掌心金火一亮,骨标里的细风立刻尖鸣起来。
敲骨人的脸皮也跟着抽动:“四声。”
“七声。”
“哪有越喊越高的?”
“你越想要,我越涨价。”
苏婉儿忍不住笑了一下。
敲骨人盯着萧辰看了半晌,终于骂道:“你比玉婆还黑。”
“六声,不能再多。”
萧辰把骨标丢了过去。
敲骨人接住后,立刻塞进背后的木箱。箱子里传出一阵细碎的骨响,仿佛装着许多被困住的风。
他举起黑木槌,在腰间骨片上连敲两下。
咚!咚!
声音贴着砂地往前滚,荒路两侧的白石一块接一块亮了起来。亮处能走,暗处的风线则纵横交错,稍有碰触便会削掉一层皮肉。
苏婉儿看清了其中的规律:“骨声是在标路。”
“小姑娘聪明。”敲骨人道,“许多人到死都以为声音在害他们,其实害人的,是他们不听。”
坡后传来一声冷哼。
白砚的身影在灰风里露出半截,右侧那名银骨猎人正绕向高坡,显然想趁敲骨人和萧辰说话时抢到前面。
敲骨人看都没看,只用木槌敲了一声。
咚!
高坡上的风突然横着压过去。
银骨猎人脚尖一点,立刻想退,肩头仍被灰白风线扫中,衣袍裂开,血珠被风卷走。
敲骨人淡淡道:“高处不能走。”
白砚的脸色沉了下来。
萧辰笑道:“这声算谁的?”
“算我送的。”敲骨人把木槌搭在肩上,“让新客知道,我敲的骨值钱。”
萧辰看向他手里的骨标:“那六声什么时候用?”
“现在先用两声。”
敲骨人说完,再次敲击骨片。
咚!
咚!
这两声比之前更沉。
荒路深处,忽然有一块砂地震了一下。
白砚袖中的骨片也跟着发出轻响。
敲骨人的眼神变了:“第二枚银骨标,埋得倒深。”
白砚从灰风中走出半步:“敲骨人,你越界了。”
“我收钱卖声。”敲骨人斜眼看他,“你把标埋在我的声路上,怪我敲到它?”
“猎影旗会记账。”
“你们尽管记。”敲骨人笑得满脸皱纹,“我在风骨岭敲了四十年骨,欠账的人比活人多。”
白砚没有再开口,只抬手催动地底的骨标。
砂地缓缓裂开,一枚银白骨片从里面升起。
骨片上刻着一个字。
气。
敲骨人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后面的声,不归我管。”
萧辰盯着第二枚骨标:“你刚才卖给我的声,也不管它?”
“我卖的是路,不是账。”
“路和账分得开?”
敲骨人抬头看向风骨岭深处。
山腹里传来一声更沉的回响。
咚!
那声音不像他敲出的,里面还夹着一丝冷意,像从山肚子里传回来。
敲骨人压低声音:“岭里有人回敲。”
苏婉儿问:“回敲声会杀人?”
“回敲声不杀人。”
“那它做什么?”
“让听不懂的人自己走到死路。”
他用木槌指向前方。
灰砂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三条线。
一条往低处走,一条拐向远处一排白骨灯,第三条则笔直指向风骨岭。
“第一条能活。”敲骨人道,“第二条能买命,第三条最短。”
“最短不好?”
“短路最喜欢收急命。”
龙纹残石在萧辰袖中轻轻发热,热意恰好指向第三条线。
白砚嘴角慢慢勾起。
他知道,萧辰想找的东西就在风骨岭深处,也知道这种人最难忍住近路的诱惑。
可萧辰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先走哪条?”苏婉儿问。
“第一条。”
敲骨人愣住了:“最短的路就在眼前。”
“越近,越容易是假的。”
萧辰看向那条通往低处的灰线,“而且我买的是你的声,不是白砚替我挑的路。”
敲骨人的眼神第一次真正变了。
他见过太多拳头硬、脾气也硬的年轻人。听见最短两个字,便会立刻冲出去,最后只剩一副新骨头挂在山壁上。
萧辰明明知道残石的方向,却能停住脚,这份克制比能打更难得。
“小子。”敲骨人忽然道,“再送一句。”
“回敲响三下,停;响五下,伏地;响七下,别回头。”
苏婉儿问:“若回头呢?”
敲骨人脸上的笑彻底消失。
“你会看见一条不该走的路。”
“然后呢?”
“一辈子都想回去。”
第二枚骨标在风里亮起。
萧辰体内的真元,毫无征兆地被一股力量狠狠往外拽。
他丹田里的元丹猛地一震,周身暗金色的气流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扯住,沿着经脉往外泄。那股力量并不急着伤他,只是一点点抽走他体内最精纯的真元。
苏婉儿立刻握住他的手腕:“你的气息在掉。”
萧辰看向前方那枚骨标。
“第二笔账,不是冲我们来的。”
“那是冲什么?”
“冲我们身上的气。”
白砚站在灰风里,声音随风压来:“第一笔收命,没收成;第二笔收气。萧辰,你没有真元,还能拿什么破局?”
左侧银骨猎人抹去肩头的血,冷笑道:“敲骨人,刚才那六声买得值不值?等他的气被抽空,路声也救不了他。”
敲骨人抱紧木箱,脸色少见地严肃:“我只卖声,不卖命。你们自己的账,别往我头上扣。”
萧辰没有理会白砚的挑衅。
他闭上眼,听着荒路上的三种声音。
敲骨人的骨声短而急,像三下轻敲后拖出一记回音;风骨岭深处的回敲低沉,间隔却更长;骨标的声音夹在两者之间,专门从两种声音的缝隙里抽气。
苏婉儿掌心的玄阴也被牵了出去。
她脸色微白,却没有松手。
“它在找节奏。”
萧辰睁开眼,眸底金纹慢慢浮起。
白砚的脸色微微一变。
萧辰伸手按住苏婉儿的手背:“先别用力。”
“我一松,你会被抽得更快。”
“让它抽。”
萧辰看向那枚写着“气”的骨标,唇角勾起一丝冷意。
“抽得越快,它的拍子就越明显。”
白砚沉声喝道:“加重!”
骨标上的“气”字骤然亮起,灰风从四面八方压来。
萧辰体内的真元再次一空,苏婉儿的玄阴也被扯出一缕。两人的气息同时落下,骨标下方的血砂开始发亮。
敲骨人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过来。
这个年轻人不是在硬撑。
他在等骨标把自己暴露出来。
他眼神一凝。
“收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