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风关的门还没开,路引先涨价了。昨晚一百灵石一张,天亮后变成三百,等萧辰走到关口,路引贩子已经伸出四根手指。
“四百,一张。”
苏婉儿看了那人一眼。
“一夜翻四倍?”
路引贩子嘿嘿笑道:“姑娘,今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有人要出关收账。”
他说完,立刻缩了缩脖子,像是怕被谁听见。
关门前排着不少人,有商队,有散修,也有背着药篓的老头。所有人都离萧辰远远的,生怕沾上银骨的账。
萧辰没有急着买。
他看向关门上的铁牌。
铁牌写着四个字。
凭引出关。
字下面,有一枚赤风关府印。
萧辰看了两眼,转身就走。
路引贩子忙道:“哎,公子,不买?”
萧辰道:“太便宜。”
路引贩子愣住。
旁边几个人也愣住。
四百灵石一张还便宜?
萧辰淡淡道:“便宜东西,容易死人。”
路引贩子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下意识把那几张黄纸往袖子里藏。
可萧辰已经看见了。
纸是旧纸。
墨是新墨。
边角还沾着一点黑砂。
苏婉儿也看见了,轻声道:“玄砂门的砂。”
萧辰嗯了一声。
“有人怕我们走不出去。”
“也有人怕我们走出去。”
路引贩子额头冒汗,连忙往人群里钻。
没钻两步,就被两个玄砂门弟子挡了回去。
这一下,周围人都看明白了。
卖路引的是小鱼。
后面站着的,才是咬人的东西。
话音刚落,一群玄砂门的人从关口另一边走来。
为首的是个瘦脸管事。
他手里拿着册子,腰间挂着玄砂门的黑砂袋。
“出关的,都查。”
“路引。”
“砂税。”
“身上带石带矿的,另算。”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萧辰身上。
“尤其是昨晚在关市拍过石的人。”
苏婉儿眸子一冷。
这句话冲谁来,不用猜。
萧辰道:“赤风关出关,什么时候轮到玄砂门查?”
瘦脸管事笑了。
“公子外来人,不懂规矩。”
“关府查人,玄砂门查砂。”
“这片风沙路,是我们玄砂门清出来的。”
他伸手。
“残石拿出来验。”
萧辰没动。
瘦脸管事身后的两名弟子已经绕到侧面。
一人盯着苏婉儿。
一人盯着萧辰袖口。
他们看似查税。
脚下却堵住了出关最窄的石道。
石道两边是风沟。
真要动起手,后面商队会被堵死。
玄砂门就是想让所有人都怪萧辰。
怪他不低头。
怪他耽误大家出关。
这套把戏不新鲜。
但好用。
已经有人开始小声抱怨。
“要不交了吧。”
“银骨还在外头等着,别在关里拖。”
“玄砂门再黑,也总能讲个价。”
萧辰听见了,却没回头。
人群后方传来一声嗤笑。
沙无忌慢悠悠走出来。
他换了一身白袍,脸色比昨晚还难看。
“萧辰,昨晚在关市挺会喊价。”
“现在出关,总得按我们的价走。”
苏婉儿冷声道:“昨晚夺石失败,今天改成查税?”
沙无忌脸色一僵。
瘦脸管事立刻喝道:“放肆!玄砂门查税,轮不到你污蔑!”
萧辰看着沙无忌。
“你想要残石?”
沙无忌冷笑。
“我想要你低头。”
“简单。”
萧辰点头。
“拿真路引来。”
沙无忌一怔。
随即笑出了声。
“行啊。”
他对瘦脸管事摆手。
“给他一张。”
瘦脸管事从册子里抽出一张黄色路引,递到萧辰面前。
“三千灵石。”
周围一片哗然。
三千。
这价喊出来,已经跟明抢没区别。
沙无忌抱着胳膊,笑得很冷。
“买不起?”
“买不起就把残石留下。”
“我玄砂门帮你保管,保你活着出关。”
萧辰接过那张路引。
他没看价。
只看印。
沙无忌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服软了。
“怎么?”
“看不懂?”
“看不懂就对了。”
“赤风关的路,本来就不是给外来人白走的。”
瘦脸管事立刻接话。
“少主仁慈。”
“换成别人,昨晚惹了玄砂门,今日连买路的资格都没有。”
周围几个玄砂门弟子跟着笑。
笑声很刺耳。
苏婉儿眼中霜意更重。
萧辰却把那张路引抬高了一点。
赤色府印盖在右下角。
乍一看,跟关门铁牌上的印一模一样。
瘦脸管事眼中闪过得意。
可下一刻,萧辰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张旧路引。
那是他在灰风镇买来的假货。
边角发皱。
墨色发淡。
苏婉儿看了一眼,立刻明白了。
萧辰把两张路引并在一起。
“巧了。”
他看向守关口的铁甲修士。
“劳烦看看。”
“这两枚印,是不是同一块私印盖的?”
瘦脸管事脸色猛地变了。
沙无忌的笑也停住了。
铁甲修士走过来。
他原本不想管。
可萧辰手里的两张路引,已经举到所有人眼前。
一张玄砂门刚拿出来。
一张灰风镇假贩子卖的。
两枚府印缺角的位置,一模一样。
连右上角那一点细裂,都一模一样。
萧辰又把两张纸翻到背面。
背后都有一条极淡的黑砂线。
那是为了让纸不被风吹碎,才会混进纸浆里的砂筋。
真正关府路引用的是赤麻纸。
不掺黑砂。
这点差别,外来人很难知道。
可萧辰昨晚在旧铺里看过玉婆给孩子的传话纸。
赤风关真正有府印的纸,手感不是这样。
他没有当场说破。
就等玄砂门自己把假货递上来。
人群里有人低声道:“假的?”
“玄砂门卖假路引?”
“这胆子也太大了。”
瘦脸管事怒道:“你胡说!”
萧辰把路引递给铁甲修士。
“是不是胡说,守关人看得出。”
铁甲修士接过两张路引,脸色越来越沉。
他转头看向瘦脸管事。
“玄砂门,什么时候能刻关府印了?”
瘦脸管事腿一软。
“误会!这是下面人乱做的!”
沙无忌咬牙道:“一张破纸,也能定罪?”
萧辰看向他。
“不能。”
沙无忌刚要冷笑。
萧辰已经抬手,指向那个想溜的路引贩子。
“他袖子里还有三张。”
路引贩子扑通一声跪下。
“少主救我!”
这一嗓子,比什么证据都响。
沙无忌脸色彻底变了。
他恨不得一掌拍死这个蠢货。
可铁甲修士已经听见了。
他又从袖中取出昨夜那枚玄砂门护卫留下的砂扣。
砂扣上也有一枚小小私印。
“加这个,够不够?”
铁甲修士眼神一厉。
他一把夺过砂扣,掌心真元一震。
砂扣表面裂开,里面露出一小点赤墨。
正是伪印用的墨芯。
这一下,四周全炸了。
“真是玄砂门干的!”
“难怪最近假路引这么多。”
“拿假引坑人,出了关死了也没人管,够毒啊。”
沙无忌脸色铁青。
瘦脸管事已经跪了。
铁甲修士冷冷道:“玄砂门私刻关府印,罚玄砂一车,信誉税三千。”
沙无忌怒道:“你敢罚我?”
铁甲修士按住刀柄。
“这是赤风关。”
他身后两名守关人同时往前一步。
甲叶摩擦。
刀锋出鞘半寸。
关口的风一下冷了。
商队的人立刻闭嘴。
散修也不抱怨了。
他们这才反应过来。
萧辰刚才没有耽误路。
他是在把堵路的人揪出来。
这五个字砸下,沙无忌嘴角抽了抽,硬是没再顶。
萧辰把假路引收回。
苏婉儿轻声道:“你早就留着它?”
“假货也有用。”
萧辰道:“要看拿来打谁的脸。”
沙无忌死死盯着他。
那眼神像要吃人。
萧辰却没再看他。
他转身往玉婆的小摊走去。
玉婆已经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张青色路引。
“真货。”
她哑声道:“一枚火器胚。”
青色路引压在一块小石上。
风吹不动。
纸面没有赤印。
只有一道浅浅的风纹。
苏婉儿看了看,道:“这不是关府的?”
玉婆道:“关府的只能让你出门。”
“我的能让你少走错一段路。”
她抬眼看萧辰。
“风骨岭外面有三条荒道。”
“人路,砂路,骨路。”
“人路最短,尸最多。”
“砂路最稳,玄砂门的人盯得紧。”
“骨路最怪。”
萧辰道:“银骨给的是骨路?”
玉婆点头。
“他们喜欢那里。”
“因为死在骨路上的人,连埋都省了。”
萧辰取出昨晚留的一枚火器胚,放到桌上。
玉婆摸了摸,眼里闪过满意。
她把青色路引推过来。
“风骨岭的路,不认胆子。”
萧辰收起路引。
“认什么?”
“认风。”
玉婆抬头,看向关外灰蒙蒙的天。
“那地方会吃风。”
“风吃饱了,就剥骨。”
苏婉儿皱眉。
“剥骨?”
玉婆没有解释,只把一只小铜铃丢给她。
“听见铃响,就别往高处站。”
萧辰道:“这也算在火器胚里?”
玉婆咧嘴一笑。
“算我怕你死太快。”
关门在此时缓缓打开。
风从门外灌进来。
冷,干,带着碎砂。
铁甲修士把一块临时铜牌丢给萧辰。
“玄砂门的罚税,有你一半证价。”
萧辰接住。
铜牌不大,却沉。
沙无忌看见那块铜牌,脸色更黑。
他不光被罚。
罚出来的钱,还要分给萧辰。
这比挨一巴掌还难受。
萧辰把铜牌随手收起。
“多谢。”
铁甲修士道:“谢规矩。”
萧辰点头。
“我喜欢规矩。”
他转身往关外走。
萧辰和苏婉儿并肩走出赤风关。
身后,沙无忌的目光像毒针。
身前,荒路灰白一片。
路边三块骨标插在沙里,每一块上都刻着一个字:第一块是“收”,第二块是“旧”,第三块是“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