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二上午，小楼。
陈九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两只布包。进门先把包搁在桌上，一层一层解开，两盏铁灯露出来，圆肚，罩子收着口，灯芯都拔了。
苏家那盏在灶台上，康家那盏在窗台上。他说，窗台那只落了灰，我擦干净才包的。
人呢？
苏红把炕烧上，坐在床边织毛衣，织两针看她爸一眼。陈九说，康老太太在她闺女家养着，初五回来。院门是康小梅锁的，钥匙她揣兜里，谁也不给。
周家呢？
周师傅昨天转进普通病房了。陈九说，他儿子喂了半碗粥，他能认人了，攥着儿子的手不撒。三个户，数他最险。
蓝若兮从楼下上来，手里一只铝饭盒，掀开盖子是枣糕，还温着。
我妈蒸的。
陈九捏了一块，站着吃完，点了点头。
你这两天也没给谁打电话。蓝若兮说。
给谁打？
我哪知道给谁打。
陈九伸手又拿了一块，没接这话。武岩坐在墙角，一块一块吃得很实在，谁也不看。
徐东进门的时候，枣糕还剩半盒。他把手里的牛皮纸袋放在桌上，从里面取出那只瓶。
黑釉瓷瓶，圆肚，口小，往桌上一搁，像个没用处的东西。
你看看。
陈九把瓶端起来，先看底，再翻过来看口，最后拿指甲沿着瓶口绕了一圈。
空的。他说，没封过。
哪儿看得出来？
装过东西的瓶，口上都留一圈蜡，刮下去也有印子。陈九把瓶转过来对着光，这个口干净，连蜡渣都没有。瓶底也没窑印——跟琴屿那几只是同一个窑的路子。
寄一只空瓶来。
空瓶子不装东西，是给人装的。陈九把瓶放回桌上，又把那张纸抹平。纸上是那个记号，圈里一点，底下一行字：正月十五。来取灯。
他这是把家伙先递一半过来。
一半？
封瓶靠瓶，认人靠灯。陈九说，光有瓶，封了也不知道往哪儿走。他先把瓶寄到这边，是问一声，人还在不在。
徐东没接话，看着他。
还有一层。陈九说，这张纸上的字，跟庙里那张、跟吕全身上那张，笔画一个路子——平，不赶。人家不算急。人家按日子来。
正月十五。
正月十五是灯节。陈九说。
满街都是灯。武岩抬起头。
陈九说，年三十是借黑。天黑到底了，魂自己会找那一盏火。十五是借亮。一条街上一排灯，谁分得出哪一盏是用的。
徐东的手指在桌面上按了按。
他们那天来取灯。他说，取哪一盏？
琴屿会打灯的，只有城西老铜铺那个老头。陈九说，吕全手里那三盏是从他手里打的，灯让咱们收了，人家在琴屿手里就空了。
没有灯，立不成柜。
柜就是放灯的地方。陈九说，立柜，先立灯。
他停了停，又说：取这个字，你得留意。送是送出去给人用，取是拿走。
拿走什么？
拿走这地方的火。
手机响了。徐东接起来，是艾琳娜。
那个号码查清了。她说，本地卡，腊月十九开的，实名登记是刘平，身份证是外省白河县签发的。
白河。徐东说。
签发年份二十六年前。艾琳娜说，户口后来迁到琴屿，落在城南。
号用过几回？
一回。她说，腊月二十七上午九点四十，打给长途站小件寄存处，问一件东西到没到，通话十三秒。之后这个号就停了，到今天没开过。
自己去问件。徐东说，他心里有数，还要问那么一句。
同一批卡里就这一张是实名的。艾琳娜说，号段跟温老板那批一样。
白河和临江呢？
粗看了一遍。她说，江北有个白河县，南边有个临江市。两边都出过老人昏睡不醒的事，家里都请人看过事。线索很散，得一个一个去对。
先放着。徐东说，过了十五再说。
挂了电话，他把武岩叫到跟前。
你去一趟长途站，找小件寄存处那个值班的。
跟她说什么？
跟她说，这两天要是有人来问腊月二十六到的那只箱子，就说件堆在后屋，一时翻不出来，让人过两天再来。
他要是留电话呢？
留了也收着。徐东说，他不留，你就跟着他走。
跟到哪儿？
跟到他进门。
武岩点头，把外套披上。
下午，老齐来了。
他进门先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放在桌上，一只手按着不撒开。
材料都签完了。他说，我想回河西。
路还封着。
封着也有人走。老齐说，搭个货车，两天到。
再等半个月。徐东说，开春路一通，我们也要过去。
老齐按在册子上的手停了一会儿，收回去。
你们得抓住那个穿皮夹克的。他说。
怎么想起他？
他手里有个本子。老齐说，在窑上，他拿铅笔划，划完合上往夹克里塞。我见过三回，回回拿手挡着。
记什么的？
不知道。老齐说，可我看明白一件事——他划本子的时候，眼睛从来不落在纸上，只看人。
徐东把这句话记住了。
开了春，我给你们带路。老齐站起来，那边的地我认。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
我师兄，他说，能判下来吗？
还没定。
他点了十二年灯。
他自己说的。徐东说，他要是把话都说全，会轻一点。
老齐点点头，下楼去了。
天快黑的时候，蓝若兮从城西打来电话。
铜铺我去过了。她说，郝师傅说，人已经来过了。
徐东和武岩赶到城西老街时，天已经黑透。铺子里亮着一盏灯，炉子上坐着水壶，一股白汽。柜台后头摆着一只灯胚，铜皮卷到一半，还没合口。
今天上午来的。郝师傅摘下老花镜，十点来钟。
什么样的人？
五十上下，男的，脸上冻得一道道口子。老人说，穿一件旧棉大衣，扣子换过，两颗是后配的，颜色不一样，一眼就看出来。
他怎么说的？
他让我打一盏灯。
什么样的灯？
郝师傅从柜台下摸出一张纸。纸上是他新画的样：一盏灯，圆肚，收口，灯肚上留着一圈空线。
跟前头那三盏，一个样。老人说，他报的尺寸，跟半年前那个人说的一个字不差，连火沿要厚都一样。我问他那一圈里刻什么字，他说先空着，回头再讲。
交钱了？
五十块定金，都是现票子，数了两遍。
什么时候来取？
他说十五前来取。
徐东把样纸举到灯底下看了一阵。
他还说了别的？
老人停了停。
他问了我一句。郝师傅说，他问，上回那三盏，是谁来取的。
屋里安静了一下。
您怎么答的？
我说忘了。老人说，我做灯四十年，谁来过谁没来过，我记不住。
灯您照打。徐东说，照他的样，一分一毫别改。
这灯，是给他们做的？郝师傅问。
是给他们做的。
取的时候给谁？
谁来取，您就给谁。
老人把样纸收回去，低头看那只半成形的灯胚。
出门的时候，门口那串铜铃被风碰响了一声。
十三天。武岩说。
徐东把手插进棉衣兜里，摸到那枚铜符，凉的。他隔着布捏了捏，往街口走。
打好了，就让他拿走。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