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太平桥那条小巷里没有一盏灯。
徐东和武岩从巷子另一头翻墙进去。院子不大，进门是一口水缸，缸盖上结着薄冰；堂屋的门没插，虚掩着。
墙不高，墙头堆着雪。武岩先上，蹲在墙头看了一圈，才伸手把徐东拉上去。
院子里没有狗。只有灶房那边，透出一线很暗的光。
堂屋里点着一盏小灯。
灯摆在靠窗的方桌上，灯罩是新的，铜面擦得发亮；灯芯也是新的，没点。旁边压着三炷香和一张折好的纸。
武岩把纸展开：两行字——年三十，戌时。下面一个圈，圈里一点。
徐东没有碰灯。他先推了推里屋的门。
里屋的炕上躺着一位老太太，六十三四岁，头发花白，睡得很沉。他叫了两声，老太太胸口一起一伏，没醒。
脸朝里，枕边压着一件叠好的旧毛衣；桌上搪瓷缸里还剩半缸凉水。
她一个人住？
门上的户口牌，就一个名字。武岩说。
引子埋了。徐东说，人已经半只脚出去了。
灶房那边忽然响了一下。
武岩一步过去，掀开门帘。灶台前站着一个女人——正是从铜铺出来的那个，五十来岁，围巾还挂在脖子上，手里拿着一只铁壶。
她看见人，铁壶落在灶台上，的一声。
壶里是热水，泼出小半片，冒起白汽。
她没跑，也没喊，只把围裙解下来，攥在手里。
别喊。徐东说。
女人没喊。她先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住灶台，两只手在围裙上擦。
摆灯的是你。
你从前做什么的？
卖菜的。女人说，太平桥菜场，卖了二十年。
怎么跟他搭上的？
他买过我的菜。她说，后来他问我，家里缺不缺钱。
谁让你摆的？
吕师傅。她说，我叫他吕师傅，不知道大名。
他今晚来不来？
不来。女人说，他说，摆好了就行，等日子。
哪一天？
他没说死。只说年三十。
徐东把她带到堂屋，让她坐在方桌前。他指着那盏灯：这一盏，是你今天从铜铺取的？
女人坐下的时候，手还在抖。她看了一眼那盏灯，又看了一眼堂屋的门。
这门，是你留的？
她说，师父说，摆灯的人不能锁门。
一共几盏？
女人愣了一下：三盏。
另外两盏在哪儿？
女人低头，手指绞着围裙的边。师父拿走了。
他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下午。女人说，他进门不坐，站了一会儿，把灯拎走。
他平时怎么跟你联系？
打电话。她说，号每次不一样。他说完事就换。
你替他摆了几家？
三家。女人说，这一家是第三家。
前两家呢？
一户在城东。她说，还有一户，我记不清。
城东那户，门口有什么？
女人想了想：一棵枣树，歪脖子。
城东那一户，门牌是几号？
女人摇头：我不认门牌。他带我走一趟，我就记住路。上回那户，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
拿哪儿去？
他没说。她说，昨天下午，他来我这儿取走一盏，说要送出去。
徐东心里一沉。
送到哪儿？
我不知道。女人说，他叫我今天去铜铺取修好的那盏，说这一盏摆太平桥。
徐东转头看了武岩一眼。武岩已经掏出手机，往外走。
家属院。徐东说，现在就去。
蓝若兮的车先到的家属院。周家的院门锁着，屋里空着，只有炕上一张空被褥。她进去的时候，顺手把灯打开。
进门之前，她先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后墙根的雪被踩过，脚印通到窗下，又折回去。
她拍了照，才进屋。
炕头靠里那一侧，摆着一样东西。
是一盏灯。灯肚圆，罩子收口，跟太平桥那一盏，是一对。灯没有点，灯底下压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女人的衣裳，袖口补过。
蓝若兮拍了两张照片，把东西原样放回，退了出来。
她在院里等了一会儿，把门重新锁好——锁是从外面锁的，钥匙在周家儿子手里，她没动。
院子里的雪地上，只有她自己的脚印。
陈九赶到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他在炕边蹲下，先看灯，再看那件褂子，最后把褂子掀起来，看了看底下的土炕。
灯引路，衣裳认人。他说。
什么意思？
灯是给魂指方向的；衣裳，是给魂认亲的。陈九说，两样凑齐，魂不用哄，自己就跟着走。
这法子，你册子上有？
有半条。他说，我师父那半本，正好缺这一页。
那吕全手里的册子，是全的。
陈九说，他不光会点灯，还会写字。
他把旧褂子重新盖回灯上，四个角压平。
先别动。他说，东西摆在这儿，他到时辰才动手；这会儿撤了，他就换地方。
那周家这位，人不在了，魂还在。
魂在他身上。陈九说，他人在医院，东西摆在这儿，照样能引。
徐东在屋里站了一会儿。
灯，撤不撤？
陈九想了想：撤一盏，他换个地方摆。三盏灯，他手里还有。今天灯在这儿，明天也许就摆到别人家墙头上。
那就留着。
留着，得守。陈九说，年三十，戌时。只剩两天了。
徐东点头。他从屋里出来，站在院子里。
家属院里静得很，零星的窗户亮着灯。远处有人在放零碎的鞭炮，一声，又一声。
他掏出手机，给局里打了电话，把今晚的事报了上去：**嫌疑人吕全，男，三十余岁，左手小指缺半截，本地口音；三盏灯，两盏已在琴屿布下；年三十戌时前动手。**
要不要动人？
他说，年三十那晚，家属院、医院、太平桥，三处都得有人。
三处？
宁可空等。
挂了电话，他往医院那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家属院的围墙。
雪又开始落了。他站在院子里没动。
再过两天就是年三十。街上零星响着鞭炮，医院的窗户亮着一排。
武岩从屋里出来：咱们守哪一处？
两处都守。徐东说，人守家属院，灯守医院。他要么来收人，要么来收灯——总得撞上一头。
武岩点头，往院门那边走。
徐东把那张折纸掏出来又看了一眼：年三十，戌时。纸角在风里抖，他折好，收进怀里。
第二天一早，蓝若兮带人去了城东——按那女人说的，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
徐东留在家属院。他站在窗前，看着炕头那盏没点的灯。
灯在，人就在附近。等年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