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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远资本的老人们后来数日子,有一条分界线。八月的头一个星期之前,公司记的是项目。那个星期之后,记的是钱。

事情是从周日晚上开始的。

九点四十,交易所网站挂出西部证券的权益变动公告。白纸黑字:明远资本管理有限公司及其一致行动人,继续增持西部证券0.5%股份合计五百万股,到八月五日为止合计持有西部证券百分之五点五二。

公告最后还有一行,是罗文亲手加的:不排除未来十二个月内继续增持的可能。

十分钟后,股吧炸了。

置顶帖的标题起得跟大字报似的,《罗神继续加仓》。二楼说数了龙虎榜,这五个点至少吃了二十个交易日,愣是没让盘面看出来一丝动静。三楼说可怕的不是五个亿,是那行“继续增持”,这意思是,人家还没买够。五楼就一个问号加一句话:明天集合竞价,挂涨停价,还能不能买到?

周一早上八点半,明远的交易室坐得满满的。

没人说话。所有人面前三个屏幕全开着,咖啡一杯接一杯。林辉到得最早,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是他手写的五天推演,第一天到第五天,每一天的封单量、换手、可能的开板时点,写得密密麻麻。

周远航站在他旁边,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心却是汗。

“林总,今天要盯什么?”

“盯什么?”林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一字板,盯什么。看戏。”

九点十五,集合竞价。西部证券昨收二十四块六,竞价一开始,买一上就压了四十几万手,一路往上摞。九点二十五,定格,二十七块零六分,涨停,一分钱没露缝。

九点半开盘。一字板,封单七十万手。

林小禾“嗷”了一嗓子,被自己吓着了,赶紧捂嘴。交易室里嗡的一下全活了,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周远航长出一口气,扶着椅背坐下,半天说出一句:“封单七十万手……这得多少资金。”

“不是资金。”林辉看着屏幕,慢悠悠地说,“是名字。今天买的人,买的不是西部证券,是罗文两个字。这七十万手里头,一多半连西部证券总部在哪个城市都不知道。”

罗文没在交易室。他在自己办公室,门开着,脚搭在窗台上,手机搁在腿上。齐姜子进来送文件,看了一眼他这副样子。

“不下去看着?”

“看什么,我又卖不了。”

齐姜子把文件放下:“举牌的仓,六个月内反向交易违法。这事你早就知道。”

“嗯。”

“所以你最后一句话才写继续增持。”齐姜子看着他,“明着告诉市场你锁死了,还暗示后面还有。罗总,你这份公告,一个字顶一百万。”

罗文把手机举起来晃了晃:“李慕白发来的。就三个字。”

齐姜子凑过去看。

好胆色。

市场彻底疯狂是从周三晚上开始的。财经频道黄金时段,三个嘉宾,吵的全是同一个题目:罗神举牌后继续加仓证券,是价值发现还是题材炒作。看多那位嗓子都喊劈了,说这是中国资本市场标志性的时刻,产业资本式的长线资金正式入场券商板块,价值重估的号角吹响了。看空那位声音很小,说了一句涨幅已大注意风险,被主持人打断三次。

周四早上,罗文的车刚进地库,手机就响了。蒋国平。

“罗总,出事了。”

罗文心里一沉:“说。”

“前台的电话被打爆了。从早上八点开始,全是机构打来的,中信信托、中粮信托、还有三家银行的私行,都想约你谈合作。叶轻一个人接不过来,把行政部两个小姑娘都叫去了。还有记者,证券时报和第一财经的,说要专访。”

罗文在车里坐了几秒。

“老规矩。信托和银行的,全推给姜子。记者的,推给下个月。就说我在闭关做研究。”

“闭关……研究什么?”

“研究怎么花钱。”罗文挂了电话。

到了下午,齐姜子抱着一沓名片进来,往桌上一倒,跟倒扑克牌似的。

“中信信托的刘总,今年三月你拒了人家十个亿那次,还记得吗?今天他亲自打的三通电话。原话是,条件全按明远的来,额度上不封顶。”

罗文翻着名片:“上个月他不是这个口气。”

“上个月你是私募新贵。这个星期你是罗神。”齐姜子在他对面坐下,“还有个事,我大伯来电话了。齐家想追加两个亿进来,指名要跟你的仓。”

“你怎么答的?”

“我说仓位公告上都写着,白纸黑字。他要问别的,我就说合规不允许。”齐姜子顿了顿,“他不太高兴。说肉都让外人吃了,自家亲戚连口汤都闻不着。”

“汤会有的。”罗文把名片推回去,“但锅是我的。这话不用我教你吧。”

齐姜子站起来收名片,走到门口回头:“对了,谢卫国给我打电话了,天擎那个。约你吃饭,说你以前上门拜访他没约上,现在补上。”

“什么时候的话?”

“他原话是,去年罗总来我办公室坐了二十分钟,我送都没送。这顿饭我欠的。”

罗文笑了:“饭让他欠着。现在吃他的饭,跌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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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擎基金的投委会,开在周四下午。

会议室里坐着七个人。谢卫国坐主位,面前摆着一份研究报告,封面上的标题是《券商板块估值修复空间测算》,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三个月前,这份报告的结论是“估值已高,建议逢高减持”。天擎照做了,把券商全卖了。

现在西部证券比他们卖的时候涨了百分之四十。

投研总监老宋先开的口,声音干巴巴的:“谢总,我表个态。现在追,意味着我们承认三个月前的判断是错的。这个报告是我签的字,我不怕认错。我怕的是,追进去之后,正好追在山顶上。给渠道和持有人没法交代。”

“不追呢?”谢卫国问。

“不追,就是另一个错。净值排名这个月已经掉出前一半了。渠道的电话,昨天打了十四个。”

会议室安静下来。窗外是陆家嘴,江对岸的大屏上滚动着指数,红得发亮。

“我讲个事。”谢卫国开口了,语气很平,“上礼拜我去参加一个饭局,席间有个年轻的基金经理,不知天高地厚,问我怎么看罗文。我说人家举牌是投机,博眼球。那年轻人说了一句话,把我噎住了。”

他停了停。

“他说,谢总,罗文买的时候是六月,券商人人喊打的时候。您要是真觉得他投机,您当时就该跟他对着干,满仓做空。您现在说他投机,是因为他赚了。这不叫观点,这叫眼红。”

会议室里有人低头憋笑。

“我们研究部八十个人,一年的报告摞起来一人高。”谢卫国把那份三个月前的报告拿起来,扬了扬,“人家一个人,一双眼睛,在人人喊打的时候看见了东西。今天这个会不用开了,表决吧。追。”

老宋皱眉:“现在追,等于给明远抬轿。”

“抬轿怎么了?”谢卫国把报告拍在桌上,“人家轿子里坐的不是罗文,是牛市。你连轿子都不敢抬,回头牛市走了,你连车尾灯都看不见。分批买,一个月建满。西部证券现在三十块,贵。买其他的,海通、中信、东财,捡还没怎么动的买。明远点了一把火,咱们别想着灭火,咱们往火里添柴,柴是我们自己买的,烧出来的热乎气,也归我们。”

表决,五比二,通过。

散会的时候,老宋收拾东西,嘟囔了一句:“下回研究部的报告,建议直接印两版。一版看多,一版看空。哪个对了发哪个。”

谢卫国听见了,回头瞪他:“那还得有一版叫‘我们都不知道’。三个版本凑一套,才算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