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玥和周俊武对视了一眼。
周俊武放下咖啡杯，清了清嗓子：“上个月，一家版权基金来谈，想买你的词曲库。”
他说话的速度不快，仔细斟酌着开口：“开的价，是年度净版税分成的二十二倍。折合人民币三十九个亿。”
“但老板你没签。”周俊武说。
“嗯，我没签。”程一翻着手上的资料，顺势点头。
财务关玥终于忍不住了，把眼镜往桌上一搁：“三十九个亿！不是三十九块！也不是三万九千块！”
“嗯。”程一应了一声。
“那你让我回绝的时候，能不能稍微犹豫一下再回绝？”
周俊武来程一工作室这么长时间，早就跟大家混熟了，知道老板不是一个严肃刻板的人。
语气里带着一丝哀怨，“我这心理也好平衡一点。”
“你要是当场晕过去，我心理更平衡。”程一说。
下面笑声大了一点。空气里充满了快活的氛围。
关玥翻了翻材料，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动作却突然慢了下来。
“还有一笔。”
“嗯？”
“你八岁那年，卖给玩具厂的第一首歌。当年签的是一次性买断，三万块。”
程一放下手上的资料，然后用力搓了搓脸。
得益于她那还不错的记忆力，她从记忆角落里把这件事扒拉了出来。
“嗯，我记得。”她说，
“三万块，扣了税到手两万七。大部分给了孤儿院，我自己花了几百块买了把吉他。”
“那吉他现在还在吗？”
“在。搬了几次家，没丢。”
关玥低头看着材料，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当时的合同里有一条，影视商用授权归原作者。
当年没人当回事，那家玩具公司公司也没当回事。
今年，那首歌被一部大导导演的合家欢电影用了，预计在明年的春节档播出。”
“多少？”程一直接了当的问了。
“预计一亿一千七百万。”
这下会议室彻底安静了，不论是工作室的老人，还是今年的新人，看程一的眼神都不一样。
我滴个怪怪，不愧是他们老板，八岁时候写的一首儿歌，十几年后居然带来了一亿多的收益。
视频那头，版权经理的头顶正好出了隧道，画面亮堂堂的。
他张着嘴，想要表达意见，但是看大家都没说话，表情就凝固在脸上。
“那家玩具公司上半年申请破产清算，正在处理版权资产，一笔一笔往外吐。”关玥把表格推过去，
“这笔是自动打过来的。你不签，他们也得给。”
所有人都看着程一。
她盯着那张表看了很久。
脑子里突然就想到八岁那年的夏天。孤儿院的旧钢琴，琴键发黄，还有几个键按下去起不来。
她趴在那架钢琴上，用一根手指戳出了一段旋律。
然后她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那首儿歌的母带，还在吗？”
关玥愣了一下，翻了翻手里的材料：“……在清算清单里。第几百项，编号我找找。”
“找出来。单独立一项。”
“你要买？”
“嗯。”
关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周俊武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那公司欠了一屁股债，母带多半押在……”
“押给谁我买回来就是了。”程一说，
“好歹也是我这辈子的第一首歌。虽说钱不多，但我用这笔钱买了我第一把吉他。对我来说还是挺有意义的。”
她扫视了一圈会议室。
“那是正儿八经的我的第一个作品。”
没有人说话。
视频那头的版权经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会议在四点十分全部结束。
会议结束后，大家走得很乱。
版权经理那边高铁到站了，视频黑掉之前他说了一句“老板我明年一定把海外版税催回来”，然后画面就断了。
周俊武把最后一口咖啡喝掉，一边喝一边打电话给清算方的律师，声音越来越远。
两个实习生收拾材料，收着收着开始小声争论那两亿三到底是怎么算出来的。
孟羽童和金洋把所有资料收拾好抱在怀里，站在门口没走。
“老板，后面还有什么要处理的事情吗？”
“没了。你们可以准备准备下班了。”
“哦。”孟羽童走了两步又回头，
“老板，我多嘴问一句，那个三十九个亿，你真不心动？三十九亿啊！”
“当然心动啊。”
“那你为什么……”
“因为卖了就不是我的歌了。”程一说，
“我写的歌，我得知道它在谁手里。”
金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拉着孟羽童走了。
小雨没走。
她坐在长桌旁，一脸兴奋地看着程一，称呼也从“老板”变回了早期的“程姐”：“程姐，咱们今年赚这么多钱，年终奖还有团建啥的，有安排吗？”
程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怎么，你有什么想法？”
说到这个，小雨可就不困了。
她蹭地从椅子上直起身子，双手撑在桌沿：“嘿嘿，你是老板，年终奖你说了算。
但是如果后续有计划团建的话，我和小白可以提前做做攻略啊。
快年底了，今年大部分工作都告一段落了，大家伙也能轻松轻松。”
程一看着她，没说话，示意她继续。
小雨看程一没反对，立刻开启了彩虹屁模式：“姐，你是我最亲爱的姐。
全世界再也没有比你更好的老板了。
咱们工作室的福利待遇说出去可以算是京市顶级了。
六险二金的良心资本家。呸呸，您可不是资本家，您是高贵的音乐人，艺术家，视金钱如粪土。
我对您的敬仰之情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行了行了。”程一抬手打断小雨的施法，
“我知道你的诉求了。你和小白组织团建，地点、行程、机票等东西。
我看你这么积极，你就都负责了吧。确定好了告诉我一声。”
“谢谢老板！老板万岁万岁万万岁！”
程一摇摇头，走出会议室。身后传来小雨的欢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