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被安排进了主营最大的帐子里。
帐内铺着厚实的羊毛毡,地龙烧得通透,角落里搁着两盆上好的银霜木炭,没有烟气。矮榻上叠了三层新棉被,枕边放着一壶热水、一碟盐渍梅子。
朱慈烺走进帐子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绷得像块铁板。他扫了一眼帐内的陈设,没有说话,径直走到矮榻边坐下,把那件杏黄太子袍的下摆拢到膝上。
伴读跟在后头,刚要开口,帐帘外头的亲卫已经把他拦住了。
殿下歇着,有事喊一声就行。亲卫的语气客气,手却摁在枪柄上。
帐帘放下来,把里头和外头隔成了两个世界。
顾长平走回自己的营帐,头一件事就是把那身大红坐蟒袍从身上扒下来。
硬邦邦的盘领在脖子上卡了一整天,喉结底下勒出一道红印子。他把蟒袍团成一团扔在脚踏上,换回那身洗得发白的青灰棉布短打,腰间扎上牛皮武装带,顺手拔出绣春刀检查了一下刃口,才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帐门掀开,黄得功低着头走进来。他身后跟着孙宁安和周智。
三个人把帐内那张临时拼起来的长桌围了个三面。桌上铺着一张用炭笔画的金陵城简图,墨线还带着潮气。
“提督。”周智率先抱拳。
黄得功咧开大嘴,上下打量了一眼顾长平:“我还以为能瞧见淮王穿蟒袍的俊模样,怎么刚进门就扒了?”
“勒得慌,喘不上气。”
黄得功一屁股坐在马扎上,方天画戟靠在帐柱旁边,刀疤在炭火的光里显得格外深。
人呢?太子那小子老实不?
安排好了,吃的用的都是顶格。顾长平在桌对面坐下,拿起炭笔在金陵城图上画了个圈,明天一早船队从这里进秦淮河口,走内河水道直抵下关码头。史可法接了圣旨,明天卯时会带着南京六部的堂官出城迎驾。
黄得功抠了抠耳朵:那咱们是打进去还是走进去?
走进去。顾长平把炭笔搁下,从怀里摸出一卷薄纸,展开铺在桌面上。
纸上写着几行字,落款处盖着一方朱红小印。那是朱慈烺的东宫印信,在崇明岛上,顾长平让沈廷扬带着太子在这张手令上按了指印。
内容不长。皇太子朱慈烺奉旨南下监国,命淮国公顾长平统率护驾兵马,沿途军政府县皆听调遣,不得阻拦。
顾长平把手令推到黄得功面前。
侯爷,明天史可法带着百官出朝阳门迎驾,满城文武的眼珠子全盯着御道和码头。你带第一师的人从浦口渡过江,直接从仪凤门进城。
顾长平的指尖在城图上划过一条线,从仪凤门穿过鼓楼、太平门,一路延伸到朝阳门内侧。
仪凤门的城防现在是江防大营右营的人在守,都是些吃空饷的老兵油子。你拿着太子的手令贴在城门洞里,他们敢拦就缴械,不敢拦就让他们滚回营房待着。“
“接管仪凤门之后,分三路:一路控鼓楼,一路封太平门,一路沿御道推到朝阳门内侧。等我领着太子从朝阳门进城的时候,你的人已经把金陵城的四面城墙全吃下来了。
黄得功拿起手令看了两遍,咧嘴笑了一下:拿太子的手令去接管人家的城防,这可是当世曹阿瞒了,此后史书可有的骂你了。
骂就骂了,做曹操总比做陆秀夫好。顾长平看向孙宁安。
孙宁安一直靠在帐柱上没出声,那张被海风吹成老树皮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孙将军,明天你的活最简单也最要紧。顾长平在金陵城图外围的长江水面上点了两下,从下关到燕子矶,二十艘主力战船一字排开,炮衣全掀。江面上不管是渔船、商船还是江防大营的哨船,一律不许出港。谁敢把船开出码头,不用打旗语,直接轰。
孙宁安点了点头,缺了半截小指的左手敲了敲腰间的刀柄:明天若有人从水路逃跑呢?
逃的随他逃。顾长平心里算得清楚,能从水路跑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虾米,真正有分量的角色——六部堂官、勋贵武将——全得站在朝阳门外给太子磕头,一个都跑不了。
但如果有人用船往城里运兵、运火器,打了就是。顾长平补了一句。
安排完水陆两路,顾长平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周智身上。
周智后背挺得笔直,额头上却隐隐渗出了一层细汗。他是个求稳的人,看着顾长平三言两语就要把大明朝的陪都翻个底朝天,手心里的汗早就把刀柄浸湿了。
顾长平从桌案底下拿出另一封信,封皮上盖着沈廷扬的私印。
“周参将,明天这一局能不能不见血,全看你这一步走得稳不稳。”
周智双手接过信,觉得手里的纸片重得像块百斤生铁。
“江防大营号称五万兵马,虽然被马士英和那帮勋贵塞了不少私货进去,但中下层的千总、把总里头,还有大半是当年跟着大司马打过仗的老底子。”
顾长平盯着周智的眼睛,“你做过江防大营的中军参将,那些人的脾气秉性、家里头有几口人,你比谁都熟。拿着大司马的亲笔信,今晚你就坐快船过江,秘密摸进江防大营的驻地。”
这是大司马的亲笔信。顾长平把信推到周智手边,大司马在崇明岛上写的,让你拿着去找江防大营里还没被拉下水的人。
周智伸手接过信,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封口的火漆纹路。
“有两个人可以用。”周智开口,声音发沉,我走的时候,左营游击陈胜武被马士英诬了一道贪墨的罪名关在军法司,右营守备刘忠活带着两千老弟兄被调去了城南孝陵卫看坟。这两个人是大司马一手带起来的,骨头还在。
顾长平等的就是这句话。
陈胜武和刘忠活,加上他们底下那些还认大司马令的老卒,能凑出多少人?
周智想了想:五千。撑死了。
够了。顾长平拿起炭笔,在金陵城图东南角的大营位置画了个叉,不需要他们打仗,只需要他们明天待在营房里不动。
他盯着周智的眼睛:侯爷接管城防的时候,大营里那些被勋贵收买的军官如果收到消息想带兵出营搅局,你得让陈胜武和刘忠活的人把营门堵死。堵住一个时辰就行。等城防换了手,这些人就算想闹也翻不起浪了。
周智把信揣进怀里,沉默了一会儿。
提督,这一步是最险的。
我知道。顾长平直视他,所以我把最险的活交给你。大司马的信是块令牌,能让那些还念旧情的人在关键时刻站对地方。但如果有人狗急跳墙,带着兵冲出营门,你就让陈胜武的人把吊桥砍断,火药桶堵死营门洞。
顾长平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
明天我要的是不费一兵一卒走进金陵城。太子坐在御辇里,沈太傅在旁边陪驾,我带着五百仪仗兵跟在后头。全天下看到的画面是皇储南下监国、百官跪迎、秩序井然。不是刀兵相向、血流满街。
帐里安静了一阵。
黄得功把手令折好塞进胸甲的夹层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噼啪响。
放心,老子干这事不是头一回。扬州也是这么干的。城门一堵、炮口一亮,那帮官老爷屁都不敢放一个。
孙宁安也直起身,斗笠压得很低:水面上的事我包了。明早寅时战船就位,炮门全开。
两人先后掀帘出去。
帐子里只剩顾长平一个人。
他站在桌前,盯着那张金陵城图看了很久。从仪凤门到朝阳门,从下关码头到秦淮河畔。这座两百年的陪都,明天就要换个主人了。
帐帘被人从外头轻轻掀开一条缝。
不是王七,也不是亲卫。
沈青螺站在帐门外,手里提着一个竹编食盒。
她换了身干净的靛蓝细布夹袄,头发用一根木簪别在脑后。九岁的小姑娘在暗淡的灯火下站得笔直,食盒提在身侧,没有出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里头的人发话。
顾长平看着帐帘缝隙里那张沉静的小脸,叹了口气。
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