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江风穿过武昌楚王府的琉璃瓦,带不走整座城池的死气。
正殿内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与血腥气。
左良玉靠在铺着白额吊睛虎皮的交椅上,剧烈的咳嗽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他扯过一块白绢捂住嘴,咳完挪开,白绢上留下一团暗红的浊血。
三个月。
自从白旺攻下德安,七万大顺军兵临武昌城下,这座湖广重镇便成了一座死城。
顾长平之前派人送来的十万石陈米和三千杆火器,确实解了燃眉之急。
左家军凭着这批物资,在沔阳城外用火枪阵硬生生拖住了白旺的攻势。
但这终究是饮鸩止渴。
左良玉将带血的白绢扔进脚边的铜盆,呼吸粗重如拉风箱。大顺军的战法变了,白旺不再急于用人命填城墙,而是挖壕筑垒,把武昌四面围得水泄不通。
城内粮仓一天天见底,顾长平送来的粮食在人吃马嚼下也慢慢耗尽。
更要命的是张献忠。
那个拿了他的粮食,答应当外围钉子劫掠大顺军粮道的混蛋,突然连人带马销声匿迹。探子找遍了整个江汉平原,连张献忠的影子都没摸着。没了这头在外围撕咬的野狗牵制,白旺将全部兵力压在武昌城防上。
每天都有人战死,每天都有士卒趁夜翻下城墙逃亡。三个月前号称八万人的左家军,如今名册上只剩下五万多。
士气跌破了冰点,哗变的火药桶只差一颗火星。
左良玉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的江汉舆图前,枯瘦的手指按在武昌的位置上。
守不住了。
他心里早有定论。江北探子送来的情报写得明明白白,李自成派去突袭江淮的五万主力,被顾长平那两千多名火枪手打得全军覆没。
虽然这份情报肯定有虚报夸大的成分,但袁宗第败退,是货真价实的。
大顺军在江北折了面子,李自成必定会在湖广找补回来。白旺这七万人就是李自成手里的铁锤,武昌城便是铁锤下的核桃。
再耗下去,左家军仅剩的这点家底都要拼光。
左良玉的手指顺着长江水脉,一路向东划,停在九江和南昌的地界上。
退。
放弃武昌,率领剩下的五万兵马顺江东下,退守江西。凭借长江天险,截断水路。至于李自成这头饿虎,就留给江北的顾长平去应付。
江淮军不是号称能靠两千人端掉五万人的大营吗?那就让顾长平去跟白旺硬碰硬。
这是最理智的算计,账本上唯一稳赚不赔的买卖。
但左良玉的手指抠进舆图的羊皮纸里,迟迟没有下达拔营的军令。武昌是他经营数年的大本营,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全系在这座城上。一旦撤退,那些沉重的财宝带不走,十年的心血只能扔给流贼。
他不甘心。
咳嗽声再次压抑不住地涌上喉咙,左良玉扶着桌案,腰背佝偻成一张拉满的破弓。
子夜,武昌城北。
连日的大雨让长江水位暴涨,城内的积水顺着地下排污的涵洞往外涌。这套地下水网建于大明开国初年,石砖砌成的暗道宽达半丈。平日里满是淤泥和粪水,腐败的恶臭熏得人睁不开眼。
一个穿着左军常服的校尉,提着一盏用黑布罩去大半光亮的风灯,站在齐膝深的污水里。他袖口里揣着防身用的匕首,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漆黑的涵洞深处。
水流搅动的声响传来。
十几道黑影从浑浊的水面下蹚出来。这些人穿着贴身的黑色短打,外面套着一层防割的生牛皮坎肩。背上背着用防水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腰间别着带血槽的短刀。
带头的是个身材干瘦的汉子,左脸有一道贯穿鼻梁的刀疤。
校尉举起风灯晃了两下。
刀疤汉子停下脚步,没有半句废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直接扔了过去。
布包砸在水面上,溅起一团污泥。校尉赶紧弯腰捞起来,扯开系绳。火光下,三根黄澄澄的金条露了出来。他拿出一根,放在嘴里用力咬了一口,牙印清晰可见。
校尉脸上扯出一个贪婪的笑,把金条贴身藏好。
“东西带足了?”校尉压低嗓音,看了一眼那些人背上的油纸包。
“一百五十斤火药,带了火折子和引线。”刀疤汉子声音没有起伏,“带路。”
武昌城高池深,白旺打了三个月折损严重。李自成下死令,必须从内部砸开这块硬骨头。这批死士进城,任务目标极其明确:炸毁楚王府后头的左军火药总库和常平仓。
一旦火药库殉爆,城内的火炮和鸟铳就成了废铁。粮食一烧,五万守军立刻炸营。
这十几个汉子,是李自成在襄阳老营里亲自挑选出来的死士,这些人根本没打算活着从武昌城里走出去。
校尉转过身,在前面蹚水带路。他是个赌徒,欠了城里赌坊上千两银子,债主扬言要砍他的手脚。半个月前,大顺军的细作找上门,出了十根金条买他带一趟路。在死和发财之间,他选了后者。
涵洞里昏暗无声,只有十几双布鞋踩在水里的浑浊声响。
死士们步伐一致,呼吸平稳,没有人东张西望,双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地下水网犹如迷宫,石壁上挂满了黏糊糊的青苔。校尉带着他们在各种岔路里穿行。
每到一个转角,校尉都会停下来,用风灯照亮墙上的暗记,确认路线。头顶的石板不时传来沉闷的脚步声,那是左军巡逻队踩着军靴走过街道的声音。
每当这个时候,队伍就会停下,所有人屏住呼吸,任由污浊的水流漫过小腿,直到声音远去。
一个时辰后,污水越来越浅。校尉在一处生满铁锈和青苔的铁栅栏下方停住脚步。
铁栅栏上方,透出一束微弱的月光。
“上面就是武库的后院墙根。”校尉熄灭风灯,压着嗓子指着栅栏,“武库外围有三层守卫。今晚丑时三刻换防,我花钱买通了带班的把总,让他们在这个时辰去前面喝酒。你们有一炷香的时间撬开栅栏钻出去。”
刀疤汉子抬头看了一眼铁栅栏的缝隙。
“剩下的路我带不了了。进了院墙,往北走两百步就是存火药的地窖。”校尉往后退了一步,手下意识地按在腰刀的刀柄上,准备顺着原路返回,“剩下的七根金条,按规矩现在结清。”
交易的规矩,带到地头付尾款。
刀疤汉子收回视线,看着校尉。他伸手探入怀中。
校尉眼睛紧盯着对方的手,喉结滚动。
刀疤汉子手抽出来,并没有掏出金条。他下巴朝侧面很轻地点了一下。
站在校尉右侧的一名死士,身形前压。腰间那柄短刀已然出鞘,刀身在黑暗中不带反光。
校尉察觉到劲风扑面,刚想拔刀,死士的左手死死捂住他的口鼻,右手的短刀顺着他肋骨下方的软肉,狠狠扎了进去。
刀锋搅动,穿透脏腑。
校尉双眼外凸,眼球布满血丝,喉咙里发出漏气的风声,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的双手死死抓住死士的手臂,指甲抠进肉里,双腿在污水中剧烈蹬踹了两下。
死士手腕翻转,短刀拔出。校尉失去支撑,瘫软在涵洞的淤泥里。
怀里那三根金条顺着衣襟滑落,掉进恶臭的烂泥里。
死士甩掉刀刃上的血水,插刀入鞘。
刀疤汉子没有去看地上的尸体,更没有去捡泥水里的金条。他踩着校尉的肩膀,双手死死抓住满是铁锈的栅栏,手臂肌肉发力。
铁栅栏被硬生生扳开一条足以过人的缝隙。
刀疤汉子翻身钻出地表,匍匐在潮湿的杂草丛中。十几名背着火药包的死士,鱼贯而上,犹如一条条潜出水面的毒蛇,无声无息地融进武昌城浓重的夜色里。
前方的武库,几支火把在大风中摇曳不定。
火药库厚重的铁门前,两名守卫靠着石狮子打盹,浑然不知死局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