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撕破了江淮平原的浓雾。
牛角坡前,九千名江防大营重甲步卒踩着整齐的鼓点,如同一座移动的黑铁山脉,冷酷地向前碾压。
“进!”周智高举的长剑猛然挥下。
数千面冷锻包铁大盾轰然落地,砸起半尺高的黄土。盾牌缝隙间,一丈二尺长的精钢长矛如毒蛇出洞,整齐划一地向前突刺。
这根本不是战阵的交锋,而是一台精密运转的绞肉机。
冲击牛角坡的流贼骑兵避无可避,硬生生撞在铁墙上。战马骨断筋折,惨嘶着翻倒。
精钢长矛轻易刺穿了皮甲,将马背上的流贼捅成对穿。后排的重甲兵面无表情地将长矛拔出,带出一蓬蓬滚烫的鲜血,紧接着迈出下一步。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纯粹的杀戮效率。
木墙后,顾长平将绣春刀入鞘,随手扔掉那块擦血的破布。他冷眼看着前方被切碎的流贼前锋,眼底没有半点波澜。这局棋,他下活了。周智的铁甲一来,张献忠就被死死钉在了这片平原上。
战场大后方。刘宗敏勒住战马,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堵不断推进的铁墙。
从商洛山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直觉告诉他,打不了。那不是卫所里混吃等死的杂鱼,那是大明朝用真金白银喂出来的野战主力。
这种严密的军阵,别说他手里只有八百残兵,就算再来八千,在平原上也是给人家送人头。
乱石沟那一仗,他这八百人已经被杀破了胆。现在上去,就是去填那条深不见底的血沟。
刘宗敏一把拽转马头,镔铁大刀往肩上一扛:“撤!”
张献忠骑着枣红马,从侧面赶过来,拦在刘宗敏前面。他那张枣红脸铁青,黄眼珠子里透着狠厉:“刘老弟,这就想走了?凤阳城里还有几万两金子没搬出来,你这会儿撤,前面的兄弟怎么办?”
“金子留给你自己买棺材吧!”刘宗敏冷笑一声,刀尖指着前方的重甲战阵,“你瞎了?看看那是什么阵仗!那是咱们这点人能啃得动的吗?老子手底下就剩这八百号兄弟,不陪你在这送死!”
“你敢抗命?”张献忠眼底凶光毕露。他一挥手,几十个张营的精锐骑兵立刻策马围了上来,挡住了刘宗敏的退路。
刘宗敏根本不废话。在这个人吃人的世道,挡了活路就是死仇。
他双腿猛夹马腹,战马轰然前冲。手里的镔铁大刀带着呼啸的风声横劈而出。挡在最前面的两名张营骑兵连刀都没拔出来,就被连人带马劈翻在地,胸腔直接被斩断。
“挡老子者死!”刘宗敏像头狂暴的野熊,挥舞着大刀在流贼阵中左突右冲。八百大顺军老营残兵紧跟其后,纷纷拔出马刀。
这帮人面对铁甲军不敢打,但对付同伙却毫不手软。八百骑兵硬生生在张献忠的阵中豁开一条血路,扬长而去,连头都没回。
张献忠看着刘宗敏消失在西边荒野的背影,腮帮子上的肉剧烈抽搐。他攥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但他没有下令追击。刘宗敏说得对,打不过。
他转过头,看向牛角坡前线。
独眼老三带着五千人,正跟牛角坡的流民军死死绞杀在一起。双方的人混杂在被撞破的木墙和拒马之间,刀刀见血,步步搏命。
现在前线就像一个泥潭,这五千人根本撤不下来。一旦他下令撤退,前锋瞬间就会演变成大溃败,周智的重甲步卒只要顺势掩杀,所有人都会被踩成肉泥。
他又转头看向后方的凤阳城。
剩下的五千人全散在城里。那帮饿疯了的贼兵正在四处翻找吃食,挖掘地窖。要把这些人重新吹号角聚拢起来,列阵撤退,最快也得半个时辰。
但前方沉闷的战鼓声越来越近,每一声都在催命。江防大营的推进速度极快,别说半个时辰,一炷香的时间,那堵铁墙就能碾压到他面前。
没时间了。
张献忠伸手摸了摸马鞍两侧沉甸甸的皮褡裢。里面装满了从刘良佐总兵府私库里抢来的金条。有这笔钱,到了哪里不能重新拉起一支队伍?
他那双浑浊的黄眼珠子里,瞬间闪过一抹极其阴毒的冷光。之前在凤阳大营外,他就是抛弃了外围的三万步卒,带着最精锐的两千骑兵跑进了大别山。今天,局面一模一样。
更何况,凤阳城里和前线的这一万多人,本来就是李自成的底子。死绝了,削弱的是闯王的实力,关他张献忠屁事?
至于前线拼命的义子独眼老三。干儿子多得是,命只有一条。
“大王,要不要吹号角收拢城里的兄弟?”一名亲卫头目凑上前,焦急地问。
“吹个屁!”张献忠压低声音,语气冷酷到了极点,“把帅旗砍了。带上剩下的几百个老营骑兵,跟着我。往西走,顺着刘宗敏跑的道儿撤!”
头目愣住了,随即浑身打了个寒颤。他明白,大王这是要彻底扔下那一万大军当挡箭牌了。
没人敢质疑。在这个时候,谁敢多说一句,张献忠的刀就会立刻砍在他的脖子上。
“咔嚓!”
一刀挥下,粗壮的旗杆断裂。那面代表着“八大王”的战旗轰然倒在烂泥地里,被几匹战马的蹄子瞬间踩满泥污。
张献忠连看都没看前线一眼,带着仅剩的三百多名亲信骑兵,悄无声息地溜向了西边的荒野。
牛角坡前线,绞肉机还在继续。
独眼老三浑身是血,左眼罩早不知道掉到了哪里,露出里面恐怖的肉坑。他手里的马刀已经砍卷了刃,刚一刀劈翻一名陷阵营的汉子,大口喘着粗气。
“大王怎么还不出兵!”老三嘶吼着转头向后方望去。
他原本指望张献忠带着主力来压阵,一举冲垮这群流民。但当他回过头时,却看到了让他灵魂出窍的一幕。
后方空空荡荡,大王的帅旗没了。没有援军,没有号角,只有西边荒野上扬起的一道灰尘。张献忠的位置上,只剩下被丢弃的辎重和几具死马。
“大王跑了!”
不知道是哪个贼兵绝望地喊了一嗓子。这四个字像瘟疫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流贼前锋。
本就因为铁墙碾压而心生恐惧的流贼大军,在这瞬间彻底崩溃。主帅逃跑,意味着他们被当成了弃子。所有的抵抗意志土崩瓦解。
“跑啊!”
几千名流贼扔掉手里的兵器,转头就跑。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阵型瞬间散成了满地乱窜的鸭子。为了逃命,他们甚至挥刀砍向挡在前面的同伙。互相踩踏,死在自己人脚下的,比死在精钢长矛下的还要多。
“阵型不变,平推!”周智冷酷地看着前方崩溃的流贼,剑尖前指,“骑兵出两翼,不用追远,把他们往城里赶!”
数百名江防重甲骑兵从步卒方阵两侧杀出,挥舞着长马刀,像驱赶羊群一样,将那些试图往两侧逃窜的溃兵死死逼向凤阳城的方向。
顾长平踩着满地残破的尸体,踩着血水从被撞烂的木墙后走出来。他的飞鱼服下摆已经被血浸透,整个人散发着浓重的煞气。
王七和赵石头带着残存的陷阵营跟在他身后,大口喘着粗气。三千流民军死伤近半,但剩下的活人,眼神里全透着见过血的凶悍。
马蹄声响起。沈纪骑着快马从后方赶到,满头大汗地从马背上滚下来,把那方署理佥事的铜印双手递还给顾长平。
周智驱马上前,在顾长平三步外勒住缰绳。他看着这片尸横遍野的牛角坡,眼神中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敬畏。三千流民,硬生生把五千多流贼精锐钉在这里,这手段,够毒,也够绝。
“顾佥事,大局已定。”周智将长剑归鞘,“张献忠跑了,外头的溃兵正在往凤阳城里逃。城里的贼兵怎么处理?”
顾长平接过铜印,塞进怀里。他抬头看着远处那座冒着黑烟的凤阳城。
“城里没粮,四面全是平原,他们跑不掉。”顾长平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决定一群猪羊的死活,“围起来。”
他转过头,看着周智,眼底只有深不见底的冷酷。
“封死四门,不用攻城。往城里放火箭。”顾长平扯了扯嘴角,“一个不留,全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