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华将饭菜,放在陆衍洲的床头。
他就像是在医院的时候照顾他那般,靠着他坐了下来。
夏夜华没开灯,陆衍洲自然也不想开灯。
厅堂煤油灯的光透过门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两道交叠的影子。
“你趁热吃!”夏夜华的声音很轻。
陆衍洲心里有些不痛快,可他肯定不会像夏夜华低头。
他的侧脸埋在昏暗中,只露出个紧绷的下颌线。
那条受伤的腿平放在床上,另一条腿却屈着。
他的脚底板抵着床面,好像要随时要起身,跟夏夜华干架的架势。
他心里那股火还没下去。
尤其是苏棠那句“跟他长相厮守,天长地久,夜夜缠绵……”
就像根刺,扎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你赢了。”
过了半晌,陆衍洲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纸。
“她选你。”
陆衍洲的这话不是疑问,是略带着些嘲讽的陈述。
他盯着地上的影子,看着夏夜华的影子动了动,像在低头。
“你现在是到我面前来炫耀,你是胜利者了?”
夏夜华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了下,掌心沁出细汗。
他确实高兴过,刚才苏棠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时候,他心跳得差点蹦出嗓子眼。可此刻看着陆衍洲这副样子,他压抑住了那一丝喜悦。
“你别乱想。”他抬起头,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平和。
“我们……”
夏夜华顿了顿,语气放缓,斟酌着词句。
他知道陆衍洲的脾气,硬碰硬,他打不过他。
“我们会等到你完全康复了,才……”
才谈以后的事!
可夏夜华的后半句没说完,却足够明白。
“滚!”
陆衍洲哪里听的进,夏夜华要在他面前,诉说,他跟肥妞的山盟海誓。
他突然炸了,声音像劈下来的雷。
他猛地坐直,因为动作太急,带动着受伤的腿。
他疼得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冒了汗,眼神里的戾气却更盛了。
“才什么?才在我面前拜堂成亲?”
他嗓门大的很。
“夏夜华,你少他么的在这儿装好人!”
夏夜华被他吼得一哆嗦,本能地想站起来,可膝盖刚离开床沿,又停住了。
他站在床边,垂着手。
他看着陆衍洲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竟生出点同病相怜的涩。
“我只想跟你好好聊聊。”
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韵味。
他只想陆衍洲好好的养病,然后,好起来。
依着陆衍洲的模样,以后找个什么样的女孩都行。
可他不一样,他都这么大岁数了,二十四了。
他好不容易,有个苏棠看着他好。
他也喜欢苏棠。
他跟苏棠是两情相悦的。
夏夜华想要这样劝劝陆衍洲,让他想开点。
“聊你个头!”
陆衍洲扬手就把桌子上的碗筷,一把打了下去。
“哐当——”
瓷碗摔在地上,啪的一声,摔破了两个碗。
小黄米粥泼了一地,水渍溅到夏夜华的裤脚。
还有夏夜华从县医院带回来的红烧肉,浓郁的肉香混着萝卜的清甜,此刻却变得格外刺鼻。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
陆衍洲指着他的鼻子,胸口剧烈起伏。
“肥妞是爱我的,你少显摆!”
这话是自我安慰也好,自我攻略也好 。
反正,他越说越气,脑子里全是苏棠夸夏夜华的那些话。
“个高,人好,心地善良……”
凭什么?
就凭他会开个破救护车?
对了!
他跟王春香走得近呢?
陆衍洲想到这里,他蓦然的来了精神。
“肥妞眼瞎心盲,我可不瞎!”
陆衍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狠劲儿。
“你别以为她夸你两句,你就真当自己是香饽饽了?”
夏夜华的脸“腾”地红了,不是羞的,是气的。
他站起来后,又觉得不能跟陆衍洲发火。
“好,随便你怎么想。”
陆衍洲见夏夜华的这个架势,他偏过了头。
夏夜华不再说话。
“我收拾一下地上,你下来别扎到脚。”
“你关心我?”
陆衍洲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夏夜华,你这种献殷勤,不就是巴不得我早点好吗?”
“你!”
夏夜华被堵得说不出话,指着陆衍洲的手都在抖。
他承认他自己对苏棠动心,可那是藏在心里的,从没想过趁人之危。
倒是陆衍洲,明明占着苏棠丈夫的名分?
他还总惹她生气,凭什么指责他?!
“我什么?”
陆衍洲寸步不让,眼神像淬了毒。
“你天天赖在我们家不走!
我给你钱,算是给你发工资,还不行吗?谁允许下班之后,就堂而皇之 来我们家的?”
夏夜华的脸不由的红了些!
他承认!
他现在没有任何名分,他也承认,是他自己厚脸,想要赖在这里。
可怎么到了陆衍洲嘴里就变了味?!
“你简直不可理喻!”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是……我是过来照顾你和……和妹子的……”
可是他突然低下来的语气,已经出卖了他的内心。
他想要看到苏棠。
他想要天天看到苏棠的身影,看到她的脸颊。
他甚至想要时时刻刻的守着她。
“你心里想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
陆衍洲打断他。
因为,他明显听到夏夜华的声音突然低下去了。
甚至是他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她是我媳妇儿!你想也白想!”
陆衍洲几乎扯着喉咙喊出来的这句话,他的话像老王大夫手中的银针,刺破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场。
夏夜华看着陆衍洲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脆弱。
他心中的那丝不满,突然也消失了。
一个军人,竟然在他面前,像是丢失心爱之物的孩童般怒吼。
他还能说什么呢?
夏夜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碎瓷片,动作很慢。
他清楚的记得,陆衍洲单脚开车时候的样子。
他清楚的记得,陆衍洲处事不惊,临危不乱的样子。
可他现在又见到了,陆衍洲因为苏棠的一句话,与自己崩溃的样子……
“你腿上的伤口过几天就该换药了,我找王春香来给你换,我从医院多带点纱布回来。”
陆衍洲没说话,眼神却暗了暗。
“明天早上,我来给你熬骨汤,听说喝了补钙,你长得快!”
陆衍洲沉默。
……
夏夜华刚刚提‘王春香’了?
是他自己主动提的?!
“你以后别跟妹子置气了,她身体刚好,别在气到她!”
夏夜华把碎瓷片扔进墙角的簸箕。
“贺秋红的事,在她心里都是个伤,你干嘛还要气她?”
陆衍洲……
地上的小黄米粥还在冒着仅有的丝丝热气,映着那线微光,泛着油亮的光。
“人和人遇见就是缘分,不管好与不好,都要珍惜跟对方相处的时光,不是吗?”
夏夜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是我在一本书上看到的,觉得很好,就记住了。”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
然而,却像是一块石头,重重的砸在了陆衍洲心上。
陆衍洲别过脸,看着窗外的黑影,喉咙发紧。
死土鳖傻大个!
他还跟自己咬文爵字上了?
他什么学历?高中生嘛!
不就是读了几天书的嘛!
他好歹军校毕业呢!
他大学的咧!
对了!
他的大学毕业证,他家老爸有没有给他办下来?
这都几年了?
他能不能毕业了?!
啥玩意儿!
啊!
他家老头,什么毛病?
他到现在没看到他的大学毕业证?!
算了!
不管了,反正,他在外都是一贯按照大学学历自称的!
奶奶个熊!
管他个熊!
……
不过!
他怕!
他怕自己这条腿好了,苏棠就真的跟夏夜华好。
若是他回部队了,他?
他怕,他有一天回来,这院子就没了他的位置!
“我……”
陆衍洲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得厉害。
夏夜华看了他一眼,转身往门口走。
“米粥凉了,我去再热一碗。”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了停,没回头。
“你要是真觉得憋屈,等你腿好了,咱们俩堂堂正正的像个男子汉一样公平竞争,谁都不要搞小动作。”
……堂堂正正的像个男子汉一样?
……还公平竞争?
门被轻轻带上,屋里又恢复了寂静。
只有地上那滩小黄米粥,还在散发着温热的香气。
肥妞,是给他做饭的哈!
陆衍洲靠着床头,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窗外的云散了些,月光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映出眼底的红。
他跟这个土鳖傻大个竞争?
怎么?
他说话不怕闪了舌头?
笑话!
他来抢他媳妇,还意思说公平竞争?
这对 他公平吗?
啊?
这本就不公平!
陆衍洲这样想着,可肥妞说喜欢他怎么办?不知不觉的怎么就变成了酸,酸得他眼眶发热。
他想起苏棠喂他喝汤时,睫毛在碗沿投下的影子……
他想起她给她擦身时,红着脸不敢抬头的样子……
他想起她刚才吼完他,转身时那微微颤抖的肩膀……
陆衍洲慢慢躺下,把自己的脸,一股脑的埋进枕头里。
枕头套上,好像还沾着苏棠头发的皂角香。
“傻子!”
他低声骂了句,不知是在骂苏棠,还是在骂自己!
门外传来夏夜华和苏棠说话的声音,很轻,他听不真切,却带着点烟火气的暖。
陆衍洲做不到无视他俩。
他隔着窗子,把自己的脖子伸的老长,脑袋贴到窗户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