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九鼎山庄。
庞明兴盯着手机上那四个字,看了足足半分钟。
封条撕了。
旁边那长腿女明星不敢说话,手里的红酒也不敢晃。
庞明兴忽然笑了。
“高文山亲自去撕?”
戴青铜面具的男人坐在阴影里,左手盘着白森森的人骨佛珠。
“是。”
“王建业也吐了?”
“吐了。”
庞明兴把手机丢在桌上,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废物。”
女明星身子抖了一下。
庞明兴看都没看她,“不是骂你,别给自己加戏。”
女明星挤出笑,没敢接话。
面具男开口:“林天龙已经在路上了。”
“来省城?”
“按王建业交代,他会来九鼎山庄。”
庞明兴听完,反而把酒杯放下。
“不,他现在肯定知道你的存在了。”
面具男手里的佛珠停住。
庞明兴伸了个懒腰,笑得有点懒散,“他来省城有什么意思?我在山庄里等他,他一路杀过来,打保镖,拆大门,最后踩着我的头问你是谁和你什么关系。”
“剧本太老。”
“观众都腻了。”
面具男没说话。
庞明兴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省城的夜,灯一层叠一层,像一张铺开的网。
“我要去泸城。”
面具男终于抬头。
“现在?”
“对,现在。”
庞明兴转身,眼里有点玩味,“林天龙想来省城找我,我偏去他老婆公司门口喝茶。”
“他不是爱救场吗?”
“我把场摆在苏幕雪面前。”
“让她自己选。”
女明星忍不住小声问:“庞少,选什么?”
庞明兴回头看她。
女明星后悔了,脸上血色退了大半。
庞明兴笑了笑,“选活路,还是选男人。”
面具男提醒:“林天龙不好惹。”
“我当然知道。”
庞明兴拿起外套,“所以我不跟他打。”
“打打杀杀,那是王建业、龙四海那种蠢货干的事。”
“我动银行,动供应链,动媒体,动项目审批。”
“他一巴掌能扇飞保镖,能扇飞贷款合同吗?”
“他一脚能踹碎铁门,能踹开所有银行风控系统吗?”
面具男低声道:“你想逼苏幕雪自己低头。”
庞明兴嘿嘿笑了。
“女人嘛,站在高处的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扛。”
“等员工工资发不出来,工地停工,供应商堵门,银行催款函贴到公司玻璃上,她就会明白,靠一个穿花裤衩的男人,没用。”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通知泸城商会。”
“今晚临时召开新能源产业协调会。”
“地点,金鼎酒店。”
“请苏幕雪一个人来。”
面具男问:“林天龙呢?”
庞明兴把墨镜戴上。
“他要是来,就让他在门口等。”
“我要先跟苏总聊聊。”
“聊到她愿意签字为止。”
……
泸城。
警车刚冲出泸城收费站,何冰蓝的手机就响了。
她扫了一眼号码,眉头压住。
“局里电话。”
林天龙坐在副驾驶,脚上人字拖搭着车门边,手里还捏着一根从苏氏集团门口顺来的封条。
“接呗,说不定给你发一等功奖状。”
何冰蓝瞪他一眼,接通。
不到十秒,她把车速降了下来。
“什么?”
“庞明兴来了泸城?”
林天龙脚从车门边放下来。
何冰蓝开了免提。
电话里传来同事急促的声音。
“何队,刚收到消息,省城庞家三少庞明兴带了银行、商会、媒体几拨人,半小时前进了泸城。”
“他们包下金鼎酒店牡丹厅,说是召开新能源产业协调会。”
“苏氏集团苏总已经收到邀请。”
“邀请函上写明,只能苏总本人入场,不许带法务,不许带保镖。”
何冰蓝下意识看向林天龙。
林天龙没笑。
他问:“苏幕雪去了?”
电话那头一愣,“林先生也在?目前还不确定。”
林天龙掏出手机,拨苏幕雪电话。
嘟。
嘟。
没人接。
他又打。
还是没人接。
车里安静了两秒。
何冰蓝把方向盘一打,掉头往市区冲。
“别急,我让人查她车牌。”
林天龙咔嚓一声,把手里那截封条揉成纸团。
“何队长,你说这人是不是有病?”
何冰蓝没接。
林天龙看着挡风玻璃外的雨线,语气还带着笑,偏偏笑不进耳朵。
“我都准备去省城揍他了。”
“他非要自己送上门。”
“这不是瞧不起我的油费吗?”
后排,王建业被两个警员夹着,脖子上还贴着纱布。
他本来一路缩着,听见庞明兴来泸城,整个人又抖起来。
“林先生,庞少不是王海,也不是龙四海。”
“他敢来,就肯定安排好了。”
林天龙回头看他。
“老王,你蛊虫都被我抠出来了,胆子怎么还没长回去?”
王建业咽了口唾沫。
“我怕的不是他一个人。”
“庞家背后有金融圈,有能源圈,还有省里几条线。”
“他今晚当着商会的人见苏总,就是要把事情变成商业谈判。”
“你要是动手,他就能把苏氏集团钉成暴力企业。”
“媒体稿子都不用现写,标题我都能猜到。”
林天龙点点头。
“专业。”
王建业苦笑。
“我以前就干这个。”
何冰蓝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那你还挺骄傲?”
王建业闭嘴了。
林天龙手机响了一下。
不是苏幕雪。
居然是……林娴。
“林天龙,你在哪?苏总刚走了!”
林天龙按下接听,“她去哪?”
林娴那边风声很急,像是在停车场。
“金鼎酒店。庞明兴来了,说苏氏的贷款和供应链今晚能谈出结果。”
“苏总本来不想去,可省商银行、南华银行的人都到了,还有几个核心供应商。”
“他们说,如果苏总不露面,就当苏氏放弃协调。”
林天龙问:“谁陪她?”
“没人。”
林娴声音低了些,“邀请函写得很死,只准她一个人进包厢。”
林天龙手指敲了敲车窗。
一下。
两下。
“你怎么没拦?”
林娴被噎住,过了会儿才说:“我拦了,她说公司几千号人等着开工,苏氏产业园不能停。”
“她还说……你已经帮她扛了很多事,这次她自己去谈。”
林天龙骂了一句。
不重。
但何冰蓝听见了。
林娴那头也安静了一下。
随后,她忽然问:“林天龙,我问你个事。”
“什么时候了,你还查户口?”
“他们都叫苏总是你老婆。”
林娴顿了顿,“你和苏总,到底什么关系?”
车里,何冰蓝的耳朵也支起来了。
林天龙抬手捏了捏鼻梁。
脑子里冒出苏幕雪在公司电梯里说过的话。
不公开关系。
不许穿花裤衩。
不准招蜂引蝶。
三条里,他好像一条都没干好。
尤其第一条。
他看了一眼何冰蓝,又看了一眼后排的警员和王建业,咳了一声。
“跟你一样。”
林娴没懂。
“什么叫跟我一样?”
“假的。”
林天龙一本正经,“挡箭牌。”
电话那头没声了。
过了好几秒,林娴才挤出一句:“你给苏总当挡箭牌?”
“对。”
“那他们为什么喊苏总为你老婆?”
“江湖人爱起哄。”
林娴呼吸乱了。
“那你上次在我家衣柜里……”
“挡箭牌业务范围广。”
“林天龙!”
林娴气得声音都劈了,“你还有没有一句真话?”
“有。”
“什么?”
“金鼎酒店几楼?”
林娴咬牙,“顶楼,牡丹厅。”
“谢了。”
林天龙挂了电话。
何冰蓝冷笑。
“挡箭牌?”
林天龙把手机塞回兜里,“工作需要。”
“你这工作挺忙啊,苏总挡完挡秘书。”
“何队长,别酸,你要需要,我也能挡。”
“滚!”
王建业在后面听得人都麻了。
刚才还杀气压车厢的人,转头就能胡说八道。
偏偏他越看越怕。
也越看越服。
庞明兴敢把局摆在泸城,摆在苏幕雪面前,是算准了林天龙不能乱动手。
可林天龙这人……
他不按棋盘走。
王建业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林先生,我可以作证。”
林天龙回头。
“作什么证?”
“王建业改文件、庞明兴操纵贷款、黑莲接头人下蛊,我都能签字。”
王建业喉咙发干,“只要能保我家里人。”
何冰蓝盯着后视镜。
“你刚才不是说,说了全家都完?”
王建业看着林天龙,苦涩地笑了下。
“刚才我信庞家。”
“现在我信他。”
林天龙乐了。
“老王,你这人吧,官当得不咋样,眼光进步挺快。”
王建业低头。
“我不是敬佩你会打。”
“会打的人我见多了,死得也快。”
“你救高文山,是为撕封条。”
“救我,是为撬庞明兴。”
“你做事看着乱,落点都在七寸上。”
“我在体制里混十几年,第一次见有人穿着花裤衩,把一盘死局搅活。”
何冰蓝忍不住看了林天龙一眼。
林天龙靠回座椅,脸上又恢复那副吊儿郎当。
“别夸。”
“我容易飘。”
何冰蓝骂:“你已经飘到天花板了。”
车子一路压着雨水,冲进市区。
金鼎酒店的灯远远亮着。
顶楼外墙挂着临时横幅。
泸城新能源产业协调会。
酒店门口停满豪车。
媒体车也来了三辆,摄像机架在门廊下,保安把红毯都铺出来了。
林天龙看着那排阵仗,舔了舔后槽牙。
“庞明兴这孙子,挺会包装。”
何冰蓝把车停在路边。
“林天龙,你听我一句。”
“今晚里面全是商界、金融、媒体的人。”
“你进去可以,但别先动手。”
林天龙推开车门。
雨水打在他的人字拖上。
啪嗒。
啪嗒。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身背心花裤衩,又看向金鼎酒店旋转门。
“何队长,我这人最讲道理。”
何冰蓝信他才有鬼。
就在这时,林天龙手机亮了。
苏幕雪发来的微信。
只有一行字。
“我到了,别来。”
后面又跳出第二条。
“这次让我自己谈。”
林天龙盯着屏幕,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紧跟着,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他接通。
电话那头传来庞明兴的笑声。
“林天龙,你老婆坐在我对面。”
“别急,我没碰她。”
“茶刚泡好,合同也刚摆上。”
“你要是懂事,就在楼下等半小时。”
“要是非要上来,我让全泸城都看看,苏氏集团的总裁夫人,是怎么求我的。”
林天龙抬头。
顶楼牡丹厅的窗边,有人拉开了半边帘子。
苏幕雪坐在长桌尽头。
庞明兴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支笔,隔着玻璃,冲楼下轻轻晃了晃。
林天龙把手机贴回耳边。
“庞明兴。”
“嗯?”
“茶别泡太浓。”
庞明兴笑了,“怎么,怕你老婆睡不着?”
林天龙往酒店大门走去。
“不是。”
“我怕你待会儿跪着喝,会呛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