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叶被压在主殿中央的长案上,叶脉里的字在晨光下浅得几乎看不见。
宗主没有将它收进内库,也没有让执事把所有来问的人挡在山门外。他先在山门外立了一块木牌:午时之前,青云宗会说明已知之事;想听的人可以来,想走的人随时可以走。
午时未到,石坪上已经站了不少人。附近村镇的行商、从落星谷回来的人、几个与青云宗有旧的散修,以及三名穿着铁剑宗服色的修士,都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等着。
没有兵器架,没有护宗阵全开。陆长老只让值守弟子把剑佩在身上,别将手按在剑柄上。
“今日不是审人。”他对弟子们说,“谁若要走,让路。”
沈清寒拿着那枚青叶站到石阶前。她没有念出叶背的月形纹,也没有说送信者可能藏在哪一段山路。那是来信者留下的痕迹,不是为了让陌生人循着追过去的。
她只读了叶脉上已经可以被公开的那一句。
“若人能把路还给人,妖可否也问一问?”
石坪静了片刻。
有人先问:“这是万妖岭的信?”
“是一片从万妖岭方向来的叶子。”沈清寒答道,“来信者没有要求我们替它证明身份,也没有邀请任何人进入万妖岭。它只在问,路能不能被问。”
一名挑担的老者忍不住开口:“山里最近确实有人设卡。我们送药去南边,一道关一回钱。人不让走,山兽也被赶得往村里跑。”
另一人摇头:“妖族的话也能信?万一是引人入山的局呢?”
“可以怀疑。”江澈从人群旁走出来,“但不能因为怀疑,就替写信的人把所有话都说完。”
他将一块空白木板放到青叶旁边。木板上没有阵纹,只有陆长老刚写下的几行字:今日可查的,是落星谷公开路标与风险说明;不可查的,是未获授权的姓名、去处与私人物证。
“青云宗不会把叶子卖出去,也不会把它当成自己的凭据。”江澈道,“若万妖岭愿意再答,我们再决定下一步。若它不愿意,这封信也只是一句应当被听见的问题。”
铁剑宗的三人中,为首的青衣执事终于向前一步。他约莫三十余岁,腰间佩剑未出鞘,先递上一封拜帖。
“铁剑宗执事赵期。”他道,“我等不是为夺叶而来。东荒近来关于落星谷的传言太多,若有人能借一块石碑改路、改规矩,受影响的不只青云宗和万妖岭。”
他停了停,坦然补上:“我宗担心的是,日后谁都说自己替众人开路,却把人赶到更窄的路上。”
石坪上有人低声附和,也有人皱眉。这个担心并不难听懂。
宗主接过拜帖,却没有立刻收下。“所以你想查什么?”
“查落星谷公开路标是否真实,查青云宗是否借此限制旁人通行。”赵期道,“至于万妖岭来信,我只希望知道青云宗准备怎样回应,而不是由一个人私下决定。”
“这要求可以谈。”宗主说,“但谈之前,先把进入和退出的界线说清。”
陆长老展开第二块木板,宣读临时访客约。它只管两日,日落后若无人续认便自行作废。愿意参与的人需自己写下姓名与所来目的;可查看公开路标、残阵位置与已获得许可的说明;不得拓走未公开的碑文,不得追问送信者的身份,不得以修为、法器或天道接口逼人作答。任何人觉得条件不妥,都可以当场离开,离开不算承认什么,也不受追究。
“这算什么规矩?”一名散修嘀咕,“写了就能管住所有人?”
“管不住。”江澈道,“它只让愿意留下的人知道,自己答应了什么。有人毁约,靠的还是在场的人看见、记下,并承担是否继续与他往来的选择。”
外门一名年轻弟子忍不住问:“若他离开青云山后再找人麻烦呢?这块木板也追不到山外。”
“追不到。”陆长老答得很快,“所以它不是护身符。签下的人只能知道,若有人因为这份约定被报复,青云宗至少要把事情记进说明,问清来处,决定还要不要同那人继续往来。有人会觉得这不够,有人会因此不愿签,都可以。”
那弟子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的令牌。他想起杂役房里那些从不敢留下姓名的人,忽然明白所谓承担并不是让弱的人替宗门冒险,而是让能看见的人不再假装没看见。
挑担老者也问:“我按了手印,日后有人说我替万妖岭站台,怎么办?”
宗主看向他:“你按的是‘想知道南路能不能走’,不是替任何族群许诺。谁把你的手印解释成别的话,便是在说他自己的意思,不是你的。”
老者沉默许久,最终还是把手印按了下去。墨泥沾在指腹上,洗不洗得掉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终于能在一份写明边界的纸上,说清自己只想问一条回家送药的路。
赵期低头看完木板,问:“铁剑宗若不愿在此留下名字呢?”
“那就不进落星谷。”沈清寒道,“你仍能在山门外听公开说明,也能带走自己的疑问。”
赵期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觉得这是逐客令。恰恰相反,青云宗把拒绝写在了最前面,意味着他不必用拔剑来证明不满。
“我签。”他说,“目的写明:核验公开路标与风险说明,不查私人记录。”
他身后一名年轻弟子迟疑起来。“赵执事,宗门要是问起万妖岭的叶子……”
“就如实写,我们没看。”赵期道,“没看见的事,不该写成见过。”
这一次,连陆长老都抬眼看了他一下。
赵期又将木板推回案前,在末尾添了一条自己的批注:铁剑宗保留对青云宗保存方式的异议,但不以异议为由索要叶背纹路、未公开名单或送信者去处。写完后,他抬头看着宗主:“我只能替今日在场的人保证。日后若我宗另有人来,不愿受此约束,你们也不能拿我的名字当作通行凭证。”
“自然。”宗主道,“约定只约束自己签下的人。没有谁能替后来者答应。”
这话让石坪上几名旁听者松了一口气。若一份临时约能被某个强者无限延长,它很快就会变成另一种堵路的门槛。两日、二十七个名字、一次公开查验,已经是它所能承受的全部。
随后有人签名,有人只站在石坪外旁听。那名挑担的老者不识字,便按了手印,托人写下“想知道南路能不能走”;一个来自邻宗的女修看完条款后摇头离开,她说两日期限太短,不愿在尚未想清楚时留下名字。没人拦她。
沈清寒将青叶收回袖中。它依旧属于那位没有署名的来信者,青云宗能做的只有决定自己是否认真回答。
日头偏西时,木板上留下了二十七个名字和七枚手印。赵期收起自己的副本,向宗主拱手。
“明日巳时,我带一名记录弟子赴落星谷。若我宗不同意你们的结论,也会把不同意写在自己的页上。”
宗主点头:“可以。不同意不是违约。”
山门前的风从南方吹来,青叶在沈清寒袖中轻轻一响。临时访客约并没有让谁成为同路人,却让彼此终于能在不夺路的前提下,往同一处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