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自官道缓缓而行,日头已经斜斜挂在了西山之巅,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
连绵的青山如同沉睡的巨兽,静静匍匐在大地之上,越往深处走,空气中的灵气便越是浓郁,草木葱茏,鸟兽绝迹,只剩下修士往来的身影,以及空气中越来越明显的肃杀之气。
落霞秘境尚未开启,可这片天地间的气氛,却早已紧绷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君子安抱着怀中依旧酣睡的君羽,步伐平稳,不疾不徐。
孩子呼吸均匀,小脸蛋贴在他的胸口,对周遭的喧嚣与暗流一无所知。君子安抬手,将裹在君羽身上的软毯又紧了紧,隔绝了外界的风露与嘈杂,只留一片安稳。
他自始至终,都与前方的大部队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既不显得刻意疏远,也绝不主动靠近。
前方,三皇子君墨泓、五皇子、七皇子一行人,依旧是众星捧月的中心。数十名世家子弟与护卫簇拥左右,锦衣华服,灵兵闪耀,在一众修士之中,显得格外惹眼。
镇国将军府的林皓,依旧跟在君墨泓身侧,时不时回头,用眼角余光瞥向君子安,眼神里的轻蔑与嘲讽毫不掩饰。
在他看来,君子安孤身一人,衣着朴素,怀中还带着一个稚子,此行前往秘境,与送死无异。
而在人群最中央,最惹眼的,依旧是青衫少年苏辰。
一路行来,尽管他接连不断地出现各种小意外——踩滑、绊倒、撞到树干、腰间的旧玉佩无故掉落、甚至连喝口水都能被呛到——可围在他身边的修士,依旧不在少数。
大部分人依旧将他视作天降气运之子。
“苏公子真是福源深厚,这般波折,依旧气度不凡!”
“跟着苏公子,我等必定能逢凶化吉,在秘境之中满载而归!”
“传闻苏公子曾于绝境之中得奇遇,此番落霞秘境,必定又是一场大造化!”
吹捧之声此起彼伏。
叶佳怡立在苏辰身侧,白衣胜雪,佩剑清冷。她眉头微蹙,显然也察觉到了苏辰身上的异常,可心底那份“气运之子”的先入为主,让她依旧将这些怪事,归结为意外。
她偶尔目光扫过后方独自前行的君子安,眼底的轻视更重。
在她眼中,君子安孤僻、冷漠、懦弱、不识时务,连靠近气运之子博取机缘的勇气都没有,注定一生碌碌无为,永远只能是那个落魄到极致的安王。
君子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始终神色平淡,无波无澜。
他一眼便能看穿,苏辰周身缠绕的,根本不是什么气运霞光,而是浓得化不开的霉运煞气。
那是一种连天地规则都要避让的极致晦气。
谁靠近,谁倒霉。
谁沾染,谁遭殃。
这群人被表象蒙蔽,趋之若鹜,最终只会被这霉运拖入深渊。
君子安脚步不停,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官道之上,修士越来越多。
有御剑而行的宗门弟子,衣袍之上绣着各不相同的纹路,代表着大曜王朝境内大大小小的修真势力;有骑着通体雪白的灵驹、气势威严的世家子弟;也有衣衫破旧、眼神警惕、独来独往的散修。
更有不少身着统一服饰的商会队伍,车马之上满载着灵草、丹药、法器、符箓,一路朝着落霞镇而去。
沿途的交谈之声,源源不断地传入耳中。
“落霞秘境百年一开,这一次,附近三大宗门全都出动了核心弟子!”
“听说连隐世的古老家族,都派了人前来,这一趟,怕是要血流成河!”
“落霞镇今晚的拍卖会,你们听说了吗?据说有秘境地图残片、破禁符箓、甚至还有筑基丹拍卖!”
“真的假的?那可是好东西!就算倾家荡产,也要拍下一件!不然进了秘境,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我看还是算了,那等宝物,岂是我们这些散修能染指的?到时候,必定是那些皇子、大宗门、大家族相争!”
“相争又如何?这修行界,本就是弱肉强食,谁的拳头硬,谁就能拿走机缘!”
议论声中,有期待,有紧张,有贪婪,也有恐惧。
君子安默默听着,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底。
落霞秘境的凶险,远超常人想象。
而落霞镇,便是这场风暴开始的地方。
拍卖会,只是前戏。
真正的厮杀与掠夺,从拍卖槌落下的那一刻,便会正式开始。
就在这时,前方的队伍忽然停下。
君墨泓抬手,示意众人止步。他抬眼望向远方,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连绵青山之间,一座依山而建、规模不小的镇子,赫然出现在视线尽头。
镇口矗立着一块巨大的青石石碑,上面刻着两个苍劲古朴、透着岁月气息的大字——
落霞镇。
还未靠近,一股喧嚣至极的气息,便已经扑面而来。
镇外的空地上,早已人山人海,密密麻麻全是修士,一眼望不到尽头。
空地之上,随处可见临时搭建的摊位。有人贩卖灵草,有人兜售丹药,有人摆放着破损的法器,还有人拿着不知真假的秘境线索,高声叫卖。
人声鼎沸,灵气纵横,灵光闪烁。
这哪里是一座小镇,分明是一座被修士彻底填满的修行集市。
“终于到落霞镇了。”
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先找地方落脚吧,晚一步,怕是连最差的客房都抢不到了。”
“拍卖会在夜里举行,我们还有时间准备。”
君墨泓一行人望着眼前盛况,脸上的戏谑与随意,也渐渐收敛,多了几分郑重。
在曜京城内,他们是高高在上的皇子,无人敢惹。
可到了这落霞镇,各方势力鱼龙混杂,强者如云,就算是他们,也必须小心翼翼。
林皓等平日里嚣张跋扈的世家子弟,此刻也下意识收敛了气焰,不敢再像路上那般肆无忌惮。
君子安抱着君羽,依旧站在人群外侧。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整座落霞镇。
镇子不大,却藏龙卧虎。
街角暗处,几道气息隐晦、眼神阴鸷的修士,正来回扫视着往来人群,如同等待猎物的饿狼;客栈楼顶,有数道神识悄然扫过,试探着每一个人的深浅;就连路边看似普通的摊贩,都有可能是隐藏实力的高手。
这里,早已没有了皇权尊卑,只有最直接的——
弱肉强食。
君墨泓余光恰好瞥见君子安那副云淡风轻、置身事外的模样,心头顿时升起一股无名之火。
他故意提高声音,语气之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与讥讽。
“君子安,这落霞镇龙蛇混杂,凶险万分,你抱着一个孩子,真的敢进去?”
“别到时候吓得连镇门都不敢进,白白丢了你安王的脸面,让旁人看了笑话!”
林皓立刻跟上,放声嗤笑:
“三皇子说得对!我看他就是怕了!”
“拍卖会那种大人物云集的地方,他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进去也只能站在外面看热闹!”
周围的修士闻言,纷纷将目光投了过来。
有好奇,有戏谑,有嘲讽,有幸灾乐祸。
一道道视线,如同针一般,落在君子安的身上。
可君子安依旧神色淡然,既不恼怒,也不窘迫。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安稳熟睡的君羽,指尖轻轻拂过孩子柔软的发丝,随即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望向落霞镇的方向,语气清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
“落霞镇,敢进。”
“拍卖会,也敢去。”
“至于敢与不敢,是我的事,与你们无关。”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众人一眼。
抱着君羽,脚步平稳,独自一人,朝着落霞镇的镇口,缓缓走去。
不争先,不恐后。
不凑热闹,不惹是非。
不卑不亢,不惊不惧。
君墨泓望着那道孤单却挺拔的背影,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底怒意翻涌,咬牙冷声道:
“走!我倒要看看,他能装到什么时候!”
“进镇!”
一声令下,一行人紧随其后,簇拥着涌入落霞镇。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夜幕开始缓缓降临。
霞光褪去,夜色渐浓。
落霞镇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
地摊的吆喝声依旧嘈杂,客栈的旗帜迎风招展,暗处的视线来回游走,空气中的灵气与杀机,一同变得越来越浓。
拍卖会尚未开始。
可一场席卷整个落霞镇的风暴,已经悄然酝酿。
而君子安抱着怀中的君羽,走在人潮之中,神色平静。
路还长。
秘境还远。
真正的冲突,才刚刚拉开序幕。